蒋友柏:亲历蒋家王朝的衰败
发布时间:2010 - 06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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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寻庐人文网
作为蒋介石的曾孙,蒋友柏的成长见证了台湾30年的岁月变迁。如今的蒋家,在台湾已没有了祖辈权势的荫庇与身份的荣耀。蒋友柏选择远离政治,投身商业,开创自己的新天地。《悬崖边的贵族——蒋友柏:蒋家王朝的另一种表达》(周为筠著,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叙述了蒋友柏的童年、海外求学、回台创业及家庭生活等。
姓蒋真的很“拽”
蒋友柏在学校里,处处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比如小学时经常要背《蒋公遗嘱》,音乐课也要学唱《蒋公纪念歌》,这让小友柏感到无比的自豪。而每次老师一提到“先总统”蒋介石或国父孙中山时,大家都要正坐或立正一下表示尊敬,这让小友柏真的感觉姓蒋是件无限荣耀的事情。
最让他感到骄傲的是,每次他回答历史问题,老师是不能打错的,因为对别人来说那是历史,对他来说只是家事,当然谁也没有他知道得清楚,因为从小家里都当成故事来讲,耳朵都磨成老茧的他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所以,只有他的回答版本才是正确的,他的历史课从来都是最高分。
虽然友柏每次考试都是最高分,但他并不喜欢读书和做作业,因为这个没少挨爸爸的打。蒋孝勇经常不厌其烦地教诲儿子,字要写得端正,作业要按时完成。友柏没达到这个要求,就得享受“家法”伺候。
蒋友柏虽然从初中开始即留学国外,但他的国语水平毫不逊色。这是由于他在奎山学校打下比较好的基础,这所学校比较重视国文教育,古文和诗词都是每年必不可少的课程。例如他小时候在一篇作文中写道:“我从4岁开始读《三字经》,我觉得它们都可以运用在生活里,例如《三字经》中的‘兄则友,弟则恭’,就是教我和弟弟如何相处。”
小学老师熊锦霞回忆道:“他一二年级时非常害羞,胆子很小,下课时都不太敢到操场上玩。到了三四年级胆子开始越来越大,变得比较顽皮。尤其到了五六年级到初一,几乎成为全班的开心果,尤其会逗老师开心。每次学校演出,他最喜欢演的是猪八戒。那个年代的小朋友都喜欢演孙悟空这样的角色,让谁演八戒都会抗拒,只有蒋友柏喜欢戴上猪鼻子演八戒。”
当然,因为蒋友柏的家庭背景,出入时时有保镖护送,所以少了很多人身自由。想想看也是挺别扭的事,到哪里都有人跟着,让他很难和同学交朋友,少了不少同学之间友情的温暖和嬉戏的快乐。同学都知道他的家世,没有人不怕他的。
像蒋友柏的堂姐蒋友梅读书时,同班同学都有不敢高攀之感,令她深感孤独寂寞。蒋友梅为了博得同学们对她的好感,常常故意将自己带去的百元大钞“丢”在地上,然后自己捡起来大声问:“是谁丢了钱?”大家面面相觑。因为当时新台币最大面额的钞票就是100元一张,自然很少有小学生上学身怀此等“巨款”的。蒋友梅说:“没有人丢,那就做班费!”因为蒋友梅所在学校的校规规定,学生在班里捡了钱,如果没有人认领,就充为班费。
然而,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心理是截然不同的,虽然蒋友柏有时偶尔会感觉有种没有朋友的孤独,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优越感,他在学校里像个小霸王一样。整个童年的记忆,让他感觉姓蒋真的很“拽”。
“地下总统”的赤子之心
蒋友柏父亲蒋孝勇性格谨慎细腻,和玩世不恭放荡冲动的大哥孝文大不相同,与莽撞倔强好勇斗狠的二哥孝武也相去甚远。他说话做事如履薄冰,是蒋经国最听话、最乖的儿子,是子女中个性上最像蒋经国的一个。蒋经国的日记曾经这样写道:“孝文糊涂、孝武荒唐、孝勇可爱!”对几个儿子的欣赏程度高小立判。
蒋孝勇从小就知道父亲的心思,总是能帮父亲先想一步。他最懂得讨好父母欢心,在一些生活细节上做得无懈可击。比如每次母亲蒋方良过生日,孝勇都会把父亲蒋经国要送的礼物准备好,放在父亲的办公桌上,礼物都是事先想好的最合适的东西,连包装纸都精心挑选过。他打理蒋经国身边的事情无微不至,小至穿衣吃饭大到党政大事,都可谓体之入微。
后来蒋经国的很多家务事都是由小儿子来打理,特别是到了晚年,每次出门都要带着小儿子。
蒋经国政务实在愈来愈繁忙,他主导着台湾的政治命运和经济命脉,但冗杂的政务让其身体日渐虚耗,并且遗传性糖尿病越来越严重。所以,蒋经国开始打算把一部分权力让给儿子,让他帮忙去分忧解劳。
从前蒋孝勇认为自己不该从政为官,一直想另辟蹊径走一条与政治风马牛不相及的路,最后还是被父亲选择作为代言人。但国民党政权饱受“美丽岛事件”、“江南命案”冲击,“蒋家人不能、也不会再有人选下任总统”,这辈蒋家后代是不可能在台湾的政治舞台上有所作为的。但是蒋孝勇不得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顶着巨大的压力帮父亲办事。
在蒋经国最后几年时光里,每个星期除了星期三和星期六外,蒋孝勇都会带着友柏他们到七海官邸,陪蒋经国夫妇午餐。而每个星期二及星期五晚上,是蒋孝勇向蒋经国报告各种公私杂务的简报时间,这时他都会在官邸陪蒋经国聊天。他们父子间什么事情都谈,地方问题、党的问题等。
蒋孝勇成了蒋经国暮年最为倚重的肱骨,宋楚瑜和王家骅也是左膀右臂。对于三个人的角色定位,蒋孝勇说:“父亲对王家骅是事务性的交代,如今天要做哪些事情、明天又有哪些事情等等;跟宋楚瑜谈的大部分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怎么去解决;跟我则说的是还没有发生的或者正在酝酿的事,这些事情的背景以及对策。”
蒋孝勇时常能传达最高意旨,几乎是蒋经国和国府党政军大员之间的“传话人”,成为这一时期官场人人敬畏的人物。正由于他可以随时“上达天听”,所以很多官场上人借着各种机会逢迎巴结,以讨蒋孝勇的欢心。
生性低调的蒋孝勇很少在外抛头露面,被台湾坊间称为“蒋家唯一隐于神秘帘幕后的人物”。他是蒋经国最直接的代表,“地下总统”就是别人为他取的绰号。
这位外界看来如此神秘的人物,在家里却有着一颗赤子之心。每逢周末和节假日,他最爱在家里表演厨艺。蒋孝勇对做菜颇有天分,任何美味可口的菜色,只要他吃过一次,就能够模仿菜式的色香味,做出一模一样的菜来。
年轻时蒋孝勇上过军校,有一定的射击基础,所以他业余时间喜欢打靶。每次他有射击活动都喜欢带着友柏参加,让儿子感受下严格的军事训练。
蒋孝勇教育孩子无疑是很有一套,很多东西让蒋友柏终身受益。蒋孝勇常常告诉蒋友柏,一定要谨记两件事。一是感谢上帝的恩典及祖上的余荫、余德;一是别人喜欢荣华富贵,是别人的事,自己不要去牵扯。
爷爷蒋经国逝世
蒋经国晚年疾病缠身,在“荣总”的病历可以堆至腰高。他集党政军百务于一身,事必躬亲的个性让他十分疲惫。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其生命最后的时光,他却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改革。
1986年初,身体日渐衰老的蒋经国表示,将要解除实行38年的戒严令,并开放党禁,开放报禁。马英九回忆说自己在听到蒋经国亲口说要开放党禁、报禁时,当即被一股“我们正在创造历史”的电流击中。但国民党要人则纷纷质疑说:“这样可能会使我们的党将来失去政权!”蒋经国却凛然地说:“世上没有永远的执政党。”
1987年7月15日,世界上实施时间最长的戒严令宣布解除,台湾人真正拥有了自由组党、结社、办报办刊的权利。岛内民运人士迫不及待地于9月28日集会,宣布民主进步党成立。反对党公然成立这还了得?情治部门立即呈上反动分子的名单,蒋经国却置之不理。
1987年这年的“双十节”,蒋经国坐着轮椅参加典礼并致词。他的讲话只有106个字,但已经吃力得坚持不住。蒋经国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但外界的纷扰并没有停止打扰他。
首先当数老兵请愿事件,源自蒋经国的开放大陆探亲政策。事件发生于1987年11月10日,近千名老兵以无钱回大陆探亲为由,集结在行政院门口示威,要求当局每月增发补助费并一次性补助数万元的大陆探亲费用。当时俞国华没有答应此要求,也没有进行有效疏导。
重病中的蒋经国得悉此事,当晚即将俞国华召来斥责,并派宋楚瑜到老兵中进行安抚。蒋经国在第二天深夜得知老兵们部分要求得到满足已散去,他才上床休息,这时距他离世还有61天。
老兵请愿事件严重干扰了蒋经国的治疗,而一个月之后他又遭到了一次更大的打击……
1987年12月25日,蒋经国出席一年一度的“宪政纪念会”。此时身体虚弱的他只能坐在轮椅上致词,这时有11名民进党代表在会场突然发难,高举白布条抗议,一边跺脚一边高呼:“我们要求完全选举国大代表!”
面对这样当面的挑战,蒋经国默然而坐不以为意,继续让“国大”秘书长代他在喧哗声中宣读讲词,重申民主改革的决心。面庞浮肿的蒋经国呆坐几分钟后,黯然离场那刻特别转头深深地看了鼓噪的人群一眼。这是蒋经国留给世人的最后一个镜头,或许是无人解围让他感到了孤独。之后蒋经国几乎不再露面,也不过问什么事,有人来到他面前,会听到他喃喃,如同自语:“你们能做的事,赶紧去做吧。”
1988年1月13日下午1点55分,蒋经国突然大量吐血,并引发休克和心脏呼吸衰竭,不幸于3点50分去世,终年78岁。
多年后蒋友柏回顾爷爷的一生,感觉他过得真是坎坷。在有生之年经历了流放西伯利亚、与孔宋集团对抗、美国遇刺、石油危机、退出联合国、半夜美使告知断交、“美丽岛事件”、“江南命案”等崎岖。但蒋友柏也觉得爷爷一生更是伟大,他亲手带领台湾进入经济腾飞,又将台湾带入民主时代。他亲口宣告了开放大陆探亲,为两岸和平交流揭开序幕。
爷爷蒋经国去世那年,蒋友柏才12岁,个子却一下子蹿得跟父亲差不多高。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轮廓越来越清晰,长方型脸庞,高高的鼻子,集合了父母的优点。然而正是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爷爷去世的那段时间,忽然想明白了人生的很多事情。
蒋友柏永远也忘不掉爷爷去世那天,他放学回家就从母亲口中得知爷爷去世了,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惊破了长空。等到蒋友柏换好西装跟着家人去看爷爷时,爷爷已经更好衣,安详地躺在床上。父亲沉默地陪侍在一旁,奶奶情绪激动地抓着爷爷的手,不断地呼唤爷爷的名字。
蒋友柏想起爷爷往日的音容笑貌,不禁抽泣着哭出声音来。但是他毕竟是小孩子,没有感觉到这意味着他一种生活状态的破灭。
接下去的日子,蒋友柏亲眼目睹了爷爷隆重葬礼的全过程。
从1月13号蒋经国去世消息传出后,政府当天举行了“国葬大典”。当时三家无线电视台立刻改以黑白画面播出,所有娱乐业全部歇业3天。在开放民众瞻仰遗容的6天里,民众自发来谒灵的络绎不绝,每天都有超过20万人到忠烈祠追思。
在隆重的葬礼背后,隐藏的是你死我活的争权夺利。由于蒋经国在去世之前,早已公开对外界表明:蒋家人决不再搞世袭政权。事实上蒋经国不仅这样表白,更是毅然作出让别人接班的实际安排。蒋孝文因为卧病多年,蒋孝武因涉“江南命案”外放新加坡,只有蒋孝勇在他病危时代理一些政务,但蒋经国有意不想再让蒋家人走政治这条路,所以自他去世后,蒋家权力继任成了一个真空。
这时李登辉开始活跃起来。
对这位个子高高、脸长长的“副总统”李登辉,蒋友柏并不陌生。因为父亲陪侍爷爷那段日子,他总是隔三岔五满脸堆笑地出现在家里。在父亲面前一般都是恭恭敬敬地左请示右汇报。不过蒋友柏对他并没什么好印象,人小鬼大的他知道,这人准是想让父亲把什么话带给爷爷。
如今蒋家大势已去,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就在蒋经国去世当天,李登辉宣誓就职“总统”,开始从幕后走向前台。不久羽翼渐丰的李登辉登上国民党党主席的位置,实现了党政一元化领导。他终于不用再把蒋家老小放在眼里,可以志得意满地宣告台湾天下是他的了。
从此,蒋氏家族步入了无限期的黯淡时光。
人在走路时,转弯最重要
爷爷蒋经国的撒手人寰,除了让年少的蒋友柏第一次感觉到亲人离世的悲痛外,感触最深的还有阳明山家门口一夜之间变得门口罗雀,父亲蒋孝勇的生活也骤然变得如闲云野鹤般散淡。
以前一天往往有几拨人风尘仆仆地上山,前来请求蒋孝勇疏通关系的国民党军政大员更是数不胜数。现在蒋经国尸骨未寒,居然很多人立马就变了嘴脸,尤其是那个前恭后倨的李登辉。一种压抑的气氛开始向蒋家靠近,早晚这股怨气会发泄到他们头上。
在蒋友柏幼小的心灵中,从这时起就隐约地感触到政治的险恶,但又不知道这么大的变化究竟为什么?
父亲蒋经国的离去,让蒋孝勇的生命一下失衡了。李登辉上台掌权后,实施一系列本土化和“去蒋化”改革,岛内的气氛与蒋经国时代如同改天换日,大家都有预感——台湾要变天了!
昔日两蒋被塑造成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而他们身后的政治冤案如孙立人案、雷震案等纷纷出笼。民进党“民间代表”逐步反攻倒算,在不同场合控诉两蒋的暴行。作为蒋家第三代“硕果仅存”的实力人物蒋孝勇,面临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前后才几个月时间,让蒋孝勇仿佛感觉换了人间,尝尽世态炎凉。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父亲蒋经国的话又一次回荡在蒋孝勇耳边——人在走路时,转弯最重要。这句话原是国民党元老吴稚晖的名言,蒋经国生前经常挂在嘴边。这时的蒋孝勇分明感觉到,他的人生和家族命运是该转弯了。
在无所适从的焦虑之下,蒋孝勇决定“逃离”台湾。
恰好方智怡姐夫张春旺在国外,曾经在加拿大东岸的魁北克省蒙特利尔留学并且工作过,对那遥远的国度和陌生的地方相当熟悉。因此,去加拿大的念头在蒋孝勇的心中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