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缘”佳话匡庐泉

发布时间：2009 - 04 - 15 编辑：张建莉 来源：寻庐人文网

封强军

对于水的考究，是茶文化走向精致的一个重要标志。自唐代陆羽开了品鉴水质并排列座次的先河，后代茶人对水的鉴别一直十分重视，所谓“精茗蕴香，借水而发，无水不可与论茶也。”（明·许次纾《茶疏》）。清人张大复甚至把水品放在茶品之上，他认为：“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已八分耳。”（《梅花草堂笔记》）。茶圣陆羽在其《茶经》中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这是他总结多年实地考察的经验得出的。其中包括对庐山泉水的考察品鉴。

很多人都知道庐山云雾茶的名气，但若论在茶史上的声望，庐山宜茶泉水的名气当在云雾茶之上。据载，陆羽曾品第天下二十水，将庐山康王谷的谷帘泉列为天下第一，……庐山栖贤寺下石桥（观音桥）潭水列为第六……庐山龙池山顶（即庐山大天池）第十……。由此，可见出茶圣对庐山泉水的情有独钟。

但这个排座次说，并非出自《茶经》，而是出自唐人张又新的《煎茶水记》。在这部谈宜茶之水的著述中，张又新讲述了一段陆羽和李季卿品第天下二十水的轶事，从而为茶史提供了一则重要的旁证。

张又新是一位有庐山缘的人，他曾任江州刺史，在任上，他几度到康王谷考察，经亲口品尝，他确认，此泉“甘腴清冷，备具从美。”谷帘泉在庐山大汉阳峰南，一泓碧水，从涧谷喷涌而出，再倾入潭。附近林木茂盛，绝少污染，故水质特佳。用来试茶，不仅味美，而且沫饽云脚如浮云积雪，在特别重视沫饽育华的古代尤被珍视。出于对谷帘泉的喜爱，这位江州刺史时常派手下人携瓶罐去康王谷取水，一来二去，逐与谷中寺僧相识交结。在他卸任离浔履新之后，一日竟意外地收到寺僧寄来的谷帘泉水，令他喜不自胜。于是特为赋诗一首：

谢庐山僧寄谷帘水

消渴茂陵客，甘凉庐阜泉。

泻从千仞石，寄遂九江船。

竹柜新茶出，铜铛活火煎。

育花浮晚菊，沸沫响秋蝉。

……

迢递康王谷，尘埃陆羽篇。

何当结茅屋，长在水帘前。

有人说，扬子江南零水（或称中泠水）不是也被称为“天下第一泉”吗？^①是的，这两家究竟谁坐“第一”的交椅，在茶史上并无定论。还不止于此，到了清代乾隆朝，经乾隆帝品鉴并钦定：北京西郊玉泉山的“玉泉”成为又一个“天下第一泉”。此外，另有三四处的“第一泉”就略而不提了。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应该说，以中国之大，那么多名山大川，遍布幽泉活水，其水质上佳者，自然不可胜数，这第一的桂冠，本身极具挑战意味，出现数家竞争的情况，当不足不怪了。不过，在漫长的古代岁月，谷帘泉，包括“天下第六泉”的招隐泉等庐山泉水，在文人高士中的口碑，在茶人茶事中的清韵雅趣，都是颇值得称道的。

苏东坡曾给别人拟过一份丰盛的食谱：

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酷，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郡麦心面，作槐芽温淘，渗以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粳，荐以蒸子鹅，吴兴疱人斫松江脍。即饱，以庐山康王谷帘泉，烹曾坑斗品茶。^②少焉，解衣仰卧，使人诵东坡先生《赤壁前后赋》亦足以一笑也。

这份食谱堪称当世天下美味精华之荟萃。其中提到的曾坑茶乃是宋代北苑贡茶名，为当时茶之冠，极品名茶。以康王谷帘泉烹之，意思很明白，是将水之极品配茶中极品，珠联璧合也。谷帘泉之声誉，从中亦可见一斑。

有宋一代，茶风炽盛，茶成了“举国之饮”，茶事中出现了许多新的建设和习俗。如名泉之侧，宋人多喜建亭，供人汲泉之余，烹茶品茗，谓之茶亭。如招隐泉旁就修建了一座“陆羽亭”，该泉也因此又称“陆羽泉”。惜不知何时废圮。谷帘泉是否有亭，庐山山志及有关典籍未见记载，笔者近日发现一首轶诗，为宋代人喻良能所做——题煮泉亭

甘香曾饮谷帘泉，携茗仍来试煮泉。

更觉清风生两腋，始知鸿渐是茶仙。

鸿渐是陆羽的字，从诗题到诗句，表明了谷帘泉边很可能是建起过茶亭的，亦不知何时废圮。

携茗而来，即泉品茗又赏景，雅趣自不待言，而以宜茶泉水相寄赠，也是茶人一大乐事。

南宋时，主持白鹿洞书院教席的汤巾写了一首题为“以庐山三叠泉寄张宗瑞”的诗。

九叠岭头一道泉，分明来处与云连。

几人竟赏飞流胜，今日方知至味全。

鸿渐但尝唐代水，涪翁不到绍熙年。

从兹康谷宜居二，试问真言老永仙。

（《宋诗纪事》卷64第1617页）

令人赞赏的是，这位白鹿教席不沿袭前人，而将三叠泉水开辟为新的宜茶之源泉。且自己尝了，觉得不亚于谷帘泉，还寄赠友人分享，真是兴味悠悠。这也是一种茶文化的特色和魅力吧。

晚清著名诗人易顺鼎，是位对茶及茶道极有研究的茶人。他曾在庐山栖贤寺侧建了一座别墅，名“琴志楼”。楼的主人常以“陆羽泉”之水煮云雾茶，过了一段隐居林泉的日子。期间，他曾以“陆羽泉”水装瓶寄赠其好友——当时的名流陈宝箴、张之洞等人。

陈宝箴，官至湖南巡抚，乃国学大师陈寅恪的祖父。他在答谢的诗中写道：“饷我新泉分瀑布，瀹将春茗助敲诗。”张之洞是晚清泽务派的中坚人物，在朝政举足轻重，地位显赫。他曾聘易顺鼎主持两湖书院经史讲席，二人交往甚深。张之洞也赋诗致谢，其诗题中有“再惠”（再次惠赠）的字眼，透露了茶人之间分享佳泉煮茗的投契和兴趣。

匡庐泉，以陆羽的名义展示着别具风采、富于内涵的茶缘诗意，这是值得珍视的精神文化遗存。正是：

名山名泉饶雅趣，茶文化中韵味长。

【注】①倡此说者为唐代人刘伯刍，赞同者亦有许多。

②斗品茶，斗茶和品茶。斗茶是始于五代，盛行于宋元的一种古代茶俗，是品评茶叶质量优劣和烹点茶技艺高下的一种茶艺，对茶、水、具都有一定的特殊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