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茶

发布时间：2010 - 09 - 29 编辑：疏楼小舍 来源：寻庐人文网

 

吃茶
 
伍 俊
 
      泡水的茶，一定要用青石缝里流出的山泉，烧得滚烫，冲进放有各种茶料的碗里，芝麻豆子便一粒粒嬉皮笑脸地浮上碗面，而被胀得饱满透明的菊花便使整碗茶都透着清香。
      在我的老家，是没有“喝茶”这个说法的。不管什么季节，客人来了，老家人先捧上热腾腾的茶来，招呼着：来，吃碗茶！并不是老家人造词用字有问题，这个“茶”，确实是用来吃的。
      老家的茶，不光有茶叶、菊花，还有芝麻、炒豆子、花生、炒米、橘皮等多种茶料。茶叶和菊花都是自制的。每年茶吐新茶时，傍晚收工回来的姑娘媳妇们提着篮子，一片一片将嫩茶采回来，洗好、炒熟、揉成团、晒干或者焖成红茶；菊花不必像庄稼那样，需要专门伺弄，春天在菜地或晒谷场边插上几行菊，到秋天就开出乳白粉红的花来，摘下来用泉水以一冲，晾干，然后用盐腌上，密封，一直用到第二年秋天。泡茶的水，一定要用青石缝里流出的山泉，烧得滚烫，冲进放有各种茶料的碗里，芝麻豆子便一粒粒嬉皮笑脸地浮上碗面，而被胀得饱满透明的菊花便使整碗茶都透着清香。喝一口滚茶下去，只觉得喉间像被熨过一般，人却突然清爽了，茶水下去后，嘴里还留着香喷喷、咸脆脆的“嚼头”，嚼得人心里踏踏实实的。即使是炎夏，这碗茶也应该趁烫的时候吃，尤其是干完农活的正午，腿有些软软的，肚子里也有点空空的，而腌制的菊花正好补充随汗流失的盐分，扎实的茶料刚好填一下肚子，吃完茶，腿不软心不慌了，暑气也在汗流浃背的时候消退了。
      在我小时候，吃茶是一项很奢侈的事——自家的茶里往往只有菊花或者茶叶，只有在做客或者串门的时候，巴巴地等人家上茶。接过茶来，首先看里面有没有茶料，如果漂着豆子或者花生，便无限欣喜地吃上一口；如果什么也没有，便借故转给大人，偶尔还落一个“懂事”的好名声；更多的时候，茶面上漂着一片芝麻，虽不够扎实，认真嚼起来也会齿颊留香，算是对吃茶的期待的一种安慰。
      最喜欢去的是邻居奶奶家，似乎任何时候去她家，吃茶的愿望都不会落空。邻居奶奶个子矮，橱柜礼装茶料的盒子放的很低，如果大人不在家，我们几个孩子就偷偷拉开柜门抓一把，有时是炒黄豆，有时是炒豌豆，有时是炒米或者花生，而奶奶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有一次偷了一把豆子，则转身就被邻居爷爷看见了，大骂着追出来，而奶奶却拉着他，说豆子就是那么多，还笑着让我们不要怕。很多年后才明白，不是奶奶个子矮，也不是奶奶发现不了每次矮下去的茶料盒子……奶奶当年包庇我们的笑容，使我们在很多年背井离乡的生活后，仍然对家乡的概念温暖清晰。
      老家的茶礼，茶叶和菊花是不可少的，而茶料可以依各家的条件和喜好随意调配，如此泡出上百样的茶来。越是尊贵的客人，茶料放的越多，种类也越齐全。一碗特别的好茶，有时不是泡，而是煮出来的，先放上茶叶、茶精、花椒、麦子、玉米、蚕豆、花生等，盛上来之前再放菊花，浓浓地表达主人的情意。这种茶，在老家很穷困的年代，填饱了几代人的胃，有时甚至是一碗茶代饭的。现在生活好了，这种茶已经极少出现在老家人的生活里了。而从老家飞出去的我们，不但学会了“喝”茶，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品起茶或者咖啡来，只有在生病或者失意的时候，才会觉得特别需要吃上一碗老家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