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食嗟来食

发布时间：2009 - 04 - 08 编辑：有话好好说 来源：寻庐人文网

龚  晋

    陶渊明归隐后，晚年生活愈来愈贫困，当风调雨顺，农田收成较好的时候，还能过上"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的清淡生活。但是一遇上灾年，有时就落到断炊饥饿的境地。在他的朋友中，有时也主动送钱周济他；有时，他也不免要上门请求借贷。不过，陶渊明之求贷或接受周济，是有原则的。他决不肯为了钱财，就改变固穷守节的志气。

    元嘉元年，檀道济作江州剌史。他早就听说柴桑有个陶渊明，不愿当彭泽县令，隐居乡里，此人有盖世的文才。檀道济喜欢附庸风雅，为了显示自己惜才，让百姓知道他是一个清廉公正、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总想同陶渊明攀亲论友。他曾几次派人送来书笺，要陶渊明去州里会见他，并表示愿意周济他。陶渊明直率地对来人说：“难道为一碗稀粥，就要卑躬屈节地向富贵的人低头称谢么？难道为了维持生命，就应该接受嗟来之食，丧失可贵的廉耻么？”陶渊明从未去会见檀剌史。一日檀道济听说陶渊明贫病交加，家中揭不开锅，终日卧床不起；他决定躬身前去柴桑，拜访陶渊明。

    那天，檀道济带了一班人，前呼后拥，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栗里村而来。栗里村的乡亲们，见远处尘土飞扬，人叫马嘶，以为是催收赋税的衙役们来了，都吓得关门闭户。檀道济进村后，在衙役的带领下，径直来到陶渊明的寒舍。

    家中来了这样的大官，儿媳回避了。陶渊明对于这个一州之长，自然是待之以礼。他支撑起病躯，给客人们沏上了碧绿的家园茶。这是媳妇谷雨时节从南山上采摘来自家炒制的。檀道济品尝着这别有风味的醇浓香茶，赞不绝口；接着，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他说：“贤者处世应当是天下无道则隐，有道则至，今天适逢这文明之世，你何必要隐埋自己的才能，过着这样清苦的生活呢？”接着， 叫来人把准备送给陶渊明的几百斛粳米和十几口猪羊抬了上来。

    面对这个场面，使得逃禄归耕、一向不肯轻易接受人钱财的陶渊明，不禁觉得顿时两颊有些发烧起来。他感到这是对他人格的莫大侮辱。因为坐在他面前的毕竟是一州之长，他没有大动肝火，但他拱了拱手，断然决然地说："这决不敢当，决不敢当，粳米猪羊之类一定不能接受！我陶渊明哪里够得上称什么贤者呢！这并不是我故意装腔作势，只是由于个人的夙愿 ，不敢妄与那些借归隐为高，一心取得高官厚禄的贤者高攀。"

    他的话语，乍一听似乎是谦恭之词，但仔细一琢磨，便能体会出话锋如针刺似麦芒。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聪明的檀道济知道说不下去了，但对陶渊明又奈何不得。于是便拿出赳赳武夫的派头，立起身来大声地说：

    "到州里来坐坐吧，我一定奉为上宾大张筵席招待你！"

    "好，会后有期，有机会我一定前去拜访刺史大人。"

    就这样结束了这次不愉快的会见。

    陶渊明送走客人，刚关上大门，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喧闹不已。原来是那帮衙役顺手牵羊，到老百姓的鸡埘鸭圈里捞一把，顿闹得栗里村鸡飞狗跳墙。乡亲们躲在家里叫苦不迭。折腾了好一阵子，那些兵大爷们才满载而归，扬长而去。

    这时，陶渊明带着歉意，叩开乡亲们的房舍，说：

    "真对不起得很，惊动了乡邻，这都是我惹来的麻烦。"望着檀道济远去的方向，陶渊明感叹地说："难道这就是有道的文明之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