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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源崝庐今何在?匡庐之上有松门

    发布时间:2011 - 10 - 21 编辑:有话好好说 来源:寻庐人文网

    散源老人与松门别墅

    幕阜山人

     

      在2007年刚刚来临之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再一次回到家乡,登临庐山。已记不得自己曾多少次来到这人间仙境,山上的每一处景色都让我感到无比亲切。但这次,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那布满山岭的别墅。庐山被世人称为“万国别墅展览馆”,一位朋友对我说:“如果你光知道锦绣谷和三叠泉,光知道花径和五老峰,那你对庐山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你对它的真谛还远远未知,你在庐山面前依然是一个盲者,去看看别墅吧。看了庐山别墅,你才会知道,庐山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庐山。”

     

      大家都知道,庐山上有蒋介石夫妇和毛泽东住过的“美庐” 别墅,有毛泽东专用的“芦林一号”别墅,有赛珍珠住过的别墅,而我在这里要说的是松门别墅。

     

      在牯岭南麓的一片谷地,这里有庐山别墅的始作俑者、英国传教士李德立当年手植的万棵松树。每当月朗星稀的夜晚,松林恍如仙境,不存一丝杂芜,只有风在枝头清吟,清静幽雅令人沉醉,因为这个,它成为庐山上一道著名的风景:月照松林。松门别墅就在这万棵松树丛中。

     

      和那些传教士的别墅相比,松门别墅在外表上并没有显示出特别的艺术个性。红色的鱼鳞板虽然醒目,但其他别墅用这种色彩的也不在少数;半敞开的外廊仿佛欲将山色收入屋中,可类似这样的走廊在其他别墅中也随处可见。这样看来,松门别墅从建筑的角度来说,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稀罕之处了。但是,即使是一座普通的房子,里面住着什么人,往往比房子本身重要得多。于是,这个人----陈三立,我们的散原老人,注定了一幢普通别墅必将留名百世。

     

      现在,让我来介绍一下松门别墅的主人陈三立。

     

      从庐山向西走两百公里,有一个修水县。从地图上看,它隐藏在幕阜山脉的怀抱里,显得那样的冷清和偏僻。但这个地方的山水却很有灵性----它会蓦然间跳出一个大名人吓你一跳。钱钟书的小说《围城》里有位清代遗老诗人董斜川在说到历代诗歌时曾有一番怪论,他说古往今来的诗人,最好的只有“一坡一谷一源”。“一坡”自然是绝世不二的天才苏东坡,而另外这“一谷一源”,却都是修水人,大诗人兼书法家黄庭坚就是一个,他号“山谷道人”,世称黄山谷。宋代最大的诗歌流派-----江西诗派就是他创立的。

     

      清末到民国初,在修水一个叫桃里的山旮旯里,一户姓陈的人家更是让修水显得不同凡响,这就是被后人广为传诵的“义宁陈氏”:陈宝箴,光绪年间官至湖南巡府,以倡导和支持戊戌变法而闻名,当时是唯一一个参预了变法的封疆大吏;他的儿子陈三立则为“同光体”诗派的领袖,清末民初诗坛泰斗,他号“散源老人”,就是前面说的“一源”。他的长子陈衡恪是近代著名画家,诗也颇有乃父风格;他的三子则更有名----陈寅恪,许多人提到这个名字都会肃然起敬,他是学贯中西的一代史学大师。有这样一家人出于修水,修水这方水土也够幸运的了。

     

      现在,就专门说说陈三立。

     

      192911月,陈三立已经77岁了,他一直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这也不是他的本意,当年他父亲支持谭嗣同、梁启超他们搞维新变法时,时任吏部主事的他亦在其中,襄与孹划,他与谭嗣同、徐仁铸、陶菊并称为“维新四公子”。变法失败后,陈氏父子同被革职,永不叙用。从此,他远离官场,只作了个袖手旁观者,所有的慷慨之志都付之东流,满腔的情怀都寄予诗歌之中。他在母亲过世后,将母葬在南昌附近的散源山,然后自号“散源老人”,给自己的住室取名“散源精舍”,给自己的诗集取名为《散源精舍诗》。

     

      77岁的陈三立已在上海寓居三年,乡愁是他魂牵梦绕的一个心结。不能再等了,馀年无多。虽然是深秋时节,庐山上早已寒气逼人,散源老人由次子隆恪陪同,溯江而上,登上了庐山。此后,庐山这个一直被传教士、商人和官员等许多有钱人用来休闲消暑的地方,因为这个老人的到来,有了更多的文人雅致。

     

      据说,当地的文人墨客闻知散源老人上山了,莫不欣喜若狂。

     

      松门别墅的门前门后,都有两棵相对而立的巨松,恰如一前一后两道大门,守望着别墅,我想“松门别墅”应该是因了这两道松门而得名的。路口一块巨石,刻着散源老人的手迹:“虎守松门”,斗大的四字,笔笔苍劲,字字生威,能想见写字者当时的一腔豪情。1929年底,陈三立住进这里。清新而纯净的大自然,似乎洗去了他失意于仕途的郁闷,家乡的风物也遣散了他满腹的乡愁。遍游庐山以及交友写诗构成了他在此时此地的主要生活。他这里住了五年,其间,有不少知名人士上门拜访,徐悲鸿在松门别墅住了一个月,并为散源老人留下了两幅传世的肖像画。

     

      从老人留下的诗篇中,我们可以读出这个白发老翁拄杖行走在青山绿水之间的飘逸与适意。他当然是一袭长袍马褂,当然是一双青面布鞋,更重要的是,他当然要朗声吟诗,当然要用毛笔和宣纸作诗,他的诗一出手当然也就在山间传诵,这真是让现代人羡慕不已的浪漫和风雅。就是在这松门别墅里,老人写下了许多诗篇,他又把这些诗编成集子,题名《匡庐山居诗》。这些诗,记载着一个阅尽世态的老者在神奇的大自然面前的奇思妙想,使本就颇有文化意味的庐山,文化底蕴更加丰厚。

     

      湖广总督张之洞有个高足叫李拙翁,是位博学才子。民国以后,沉浮于宦海,十分不得志。后奉命调江西彭泽县当县长,虽然官不大,他却非常得意,声称:“今吾其为陶渊明乎?”还刻了颗“彭泽令”的印章,也不去上任,跑到庐山大林寺旁隐居下来。1930年的一天,他走过掷笔峰时,看见有石工在伐石筑屋,有一块石上刻有“花径”二字,他觉得这两字颇有异样,便让人抬回去审察考证,最后确定这是白居易的手迹。这一发现让满山人士惊喜不已,李拙翁更是遍邀居住在山上的名流,又是开地又是捐款,准备建亭纪念。陈三立自然也为之激动,加入了李拙翁的行列。到次年,他们建成了花径的石牌坊,还修建了景白亭、花径亭。陈三立兴意盎然地写下了《景白亭记》,记录了建亭的过程,刻上石碑立在亭前。而今天我们看到的花径大门上“花开山寺,咏留诗人”之联刻,便是出自于李拙翁之手。

     

      当时庐山上还有一位高人叫吴宗慈,是著名的方志专家,他向陈三立谈到庐山在1870年后被洋人租借的经过,提议重修庐山志,记录这些历史,陈三立非常赞同。在得到众人的响应之后,这项事关庐山文化传承的重大工程就开始了。吴宗慈具体执笔,陈三立以78岁高龄总持其事,并为之作序,这项工程历时三年完成,这本志书,沿用至今。

     

      有一次,吴宗慈告诉陈三立,庐山北面有一个王家坡瀑布,地势险仄诡幻,风景秀丽异常,一对瀑布,飞流而下,瀑下一眼深深的碧潭,四周怪石嶙峋。这么好的一处奇景,却因为没有名贤雅客咏诗题词,而不被外人所知。一番话说得陈三立兴致勃勃,约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与一班朋友前往王家坡看瀑布。

     

      从松门别墅到王家坡,要走十几里山路。这对于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八旬老人而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待行到瀑下,见瀑布忽而烟霏雪翻,忽而滚珠泻玉,让老人一下子忘记了疲劳。一行人枕石濯足,拾枝煮酒,陈三立乐得象个孩子,诗性大发,当即挥笔提下“洗龙碧海”四字,又为潭命名为“碧龙潭”,从此这个潭有了正式的名字,后来“洗龙碧海”被刻在瀑布边的岩石上,形成瀑布、碧潭、石刻相得益彰的一道风景。陈三立回到松门别墅还沉浸在兴奋之中,又写下了脍炙人口的七言古风《王家坡观瀑布》。到此,老人仍意犹未尽,想到前去观瀑,路却难行,他又发起募捐修路,路修罢,又在路口建一亭,谓之“观瀑亭”,并作《听瀑亭记》。将记刻在碑上,石碑立于亭旁。文人雅士读其诗,阅其记,个个都盼望能得见王家坡瀑布,看过之后,也舞文弄墨。文人一动笔,风景立即就有了文化,王家坡瀑布就这样在文人的击节赞叹中,一天天变得有文化意味。它也就不再是单纯的风景,而被注入了人文的内涵。游人也就慕名而来,王家坡瀑布终于成了庐山的著名景点。

     

      我站在松门别墅前,望着庐山冬天才能看到的独特景象----雾淞。树枝结满了晶莹的冰棱。零下七摄氏度的气温,让我直打哆唆。我不能想象散源老人如何在此度过五个寒冷的冬天。

     

      因为他名气太大,想与他诗歌唱和的文人非常多,附近许多文人的诗作中都有提到“散源老人”,可这一切轻松的交往真能让一生忧国忧民的老人心情舒畅么?有一天,正在庐山避暑的蒋介石也想附庸一下风雅,表示想登门拜访,却被散源老人婉言拒绝了。他说自己已是一个不问世事的世外之人,即使见面也无话可谈,不必劳驾枉顾了。这副文人架子端得实在漂亮,(后来他的儿子陈寅恪更是将这一“遗传”发挥到了极致)。

     

      其实,从散源老人一生轰轰烈烈走过的路来看,他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出世?

     

      1932年日本在东北建立伪满州国,他当年的好友郑孝胥投靠了日本人,他直斥郑孝胥“背叛中华”,随即将他再版的《散源精舍诗》删去郑为他写的“序”,彻底与他决裂。1934年,老人移居北平。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人们四下逃亡,陈三立表示“我决不走。”正是在这一年,北平沦陷。日本人拼命寻找中国名士出来为他们说话做事,有一些骨头软的人没有度过这道关口。陈三立拒绝了日本人,可日本人却不放过他,每天派人在他门前监视,老人怒不可遏,大呼家人用扫把将那些看门狗撵走。

     

      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还是因为忧愤于国难,就是从那一天起,老人开始绝食,五日不食,直到气绝。这一年,他85岁。

     

      1945年抗战胜利,老人那位名满天下的儿子陈寅恪正在成都养病,他不禁想到了因日寇侵略而死不瞑目的父亲以及庐山上的故居,写下了那首有名的《忆故居》:

     

           渺渺钟声出远方,    依依林影万鸦藏。

           一生负气成今日,    四海无门对夕阳。

           破碎山河迎胜利,    残余岁月送凄凉。

           松门松菊何年梦,    且认他乡作故乡。

     

      散源老人的遗愿是能归葬庐山,他的儿孙也一直为实现老人的遗愿而奔走,其中因许多人为和非人为的原因,使老人的愿望竟在他死去六十五年之后才得以实现,尽管很多曲折想来令人心寒,但最终我还是为老人感到欣慰,他终究回归了庐山的怀抱。

     

      如今的松门别墅早已物是人非,三三两两的游人来来去去,他们大概并不知道,当年的主人,曾经给庐山带来过多少话题。

     

      多么想这幢松门别墅能恢复原样,然后,能看到它敞开的回廊上,坐着一位充满睿智充满诗情的老人,或沉思低吟,或挥笔书写,廊外的松林,正透着一道道如水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