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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画家蔡若虹

    发布时间:2009 - 07 - 13 编辑:蔡奇 来源:寻庐人文网

       在著名画家蔡若虹先生逝世五周年之际,我因筹编其纪念文集于20077月来到北京组稿,得到中国美协、蔡老亲属等方面热情而具体的支持,其中,我向蔡胜女士提出要去拜祭其父墓,她却再三劝我不要去,说墓在京郊金山陵园,要走很远的山路,且很不好找,找不到问路的人等等。我又问她,在你们五位直属亲属之外,还有何亲友或美术界人士去拜祭过,她说没有。因此我觉得,越是路难走,墓难找,去的人少,我去的必要性就越大;况且,再难,也没有蔡老晚年在那极度病痛、衰老中仍振作精神给我写信、题字之难吧!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去拜墓。第二天,我来到香山附近的金山陵园,途中虽经过一些周折,但后来还是幸运地找到带路人,终于找到了心念五年的蔡老之墓。墓位于陵园的“护栏供台墓区”一排10号,占地很小,约1.5平米。成千上万的墓相挨很紧,北京人口一千多万人,地下的墓比地上的人还要多,互相紧挨,节约土地,理所当然。蔡老的墓碑系汉白玉石刻制的,碑高140厘米,宽60厘米,厚10厘米,前有小供台和护栏,墓碑正面刻着:先父蔡若虹、先母夏蕾大人之墓。一九一O年一月廿六日——二OO二年五月二日;一九一五年五月五日——一九九七年二月廿日。女蔡晓晴、蔡胜、蔡利敬奠。碑的背面刻着八个大字:忠诚正直朴素谦和。整个墓碑没有刻蔡老的生平和艺术成就,却凝聚着蔡老及其女儿淡泊名利的高尚品格。

    本来,按照国家组织和民政部门的规定,象蔡老这样的高级干部、杰出人物,可以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建一座刻有其生平和艺术成就的墓碑,与共和国的许多高级干部、英杰人物的业绩、精神同辉于世,但他自己和女儿对他的墓葬却很低调,因为他一贯甘于默默奉献,淡泊名利。早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和延安,他就是作品和影响十分突出的漫画家,而在建国后,组织安排他担任文化部美术处和中国美协等领导职务,从此,他的画作相对就少了,在画坛的名和利也就少了,而是把主要精力用于新中国美术政策、理论的研究、写作和推行;而且,很多政策、理论都是他写成,而以组织或其他领导人名义发表;在二十世纪的中国美术大舞台,他是由台前的著名演员转为台后默默奉献的导演。

    我在蔡老墓前哀思良久,用手机拨通了家乡九江蔡老的侄女蔡报华女士的电话,让她按照九江风俗习惯,通过手机对着墓碑说出心愿:“四叔四婶,您在九泉下,应保佑我们亲属晚辈安康,保佑家乡的文化工作者多出成果,您老人家安息吧……。”然后,将我近年筹编的《九江县文史资料》、《九江名人》报等摆放在墓前,作为对蔡老的祭品,因为这些书刊中首次集中发表了蔡老晚年诗词、书信、题词、照片等100余首(幅),公布了蔡老生命最后阶段激烈、痛苦、惊奇、深刻的生活情况和思想艺术境界,是蔡老生前未能见到的。我在墓前虔诚地跪拜,并向老人真诚表白:“蔡老先生,您生前给我的许多教悔和鼓励,我已铭记在心,并已作为我们努力收藏、研究、宣传九江名人著作、业绩的精神动力……。”

    回想我最初了解蔡老是二十多年前,我从《人民日报》等处读到他的许多深刻、博大、优美而又通俗的美术评论,因而对这位乡贤倍加崇敬,于是,就更加注意收藏他的作品和资料。至199510月,我筹办《九江古今名人业绩展览》和编著《九江古今名人传》的工作基本成熟,便冒昧给蔡老写信,请他为这个展览和书作指导和题词。不久,我便荣幸地收到这位高层艺术家的亲笔回信和题词,给予鼓励和指导,并回答一些具体问题,使我受宠若惊,也感到做好这项工作意义之重大,增强了我为此而克服困难、争取效果的决心和毅力。不久,这个展览和书因有蔡老等名家的指导和题词而引起更多读者的关注,产生了较好的社会效果。通过这件事,体现了蔡老对家乡文化事业的关心、扶持和推动。

    蔡老自五十至九十年代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党组书记四十余年,其间还担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中国画研究院副院长、中国—欧洲议会友好小组成员等要职,致力于新中国美术政策、理论的研究、推行和国际文化交流,发表、出版了大量的美术论著。和诗、文、画集,如:《蔡若虹美术论集》、《蔡若虹文集》、《苦从何来》、《若虹诗画》、《昨天的花朵》、《赤脚天堂》等。尤其是他在87岁以后,仍在1《人民日报》、《美术》杂志等处发表了“与青年美术家共商大计”的系列文章和许多美术评论,读这些文章,会使读者从兴旺繁荣而又纷纭复杂的美术现象中了解到当时中国美术事业的重大得失,并深刻体会到,蔡老这些文章发挥巨大的激浊扬清、扶正驱邪作用,并不是凭他在美术界的老资格,而是凭他广阔的视野,浓烈的激情,渊博的知识,敏锐的思辨力,以及准确、精辟、通俗的语言艺术。广大读者读这些文章,会以为蔡若虹是一位激情奔放、精力旺盛、写作勤奋的画坛壮士,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年近九十的老人,是在怎样的艰难困苦中写出这些文章的:199816日,蔡老在执笔困难的情况下,仍亲笔给我写信,其中谈到他的多种痛苦:“自1996年我的长婿梁子勇(蔡老身边助手、摄影家)患肝硬化逝世(年仅55岁)后,我的老伴又于去年二月逝世,令我十分痛苦,蔡晓晴也一直心情不好,她工作十分忙,经常出差不在北京。我已满88岁,身体不好,糖尿病很厉害,耳聋更聋了,双腿行动不灵,经常不出大门。如此年龄,当然不象年轻人那样勤于执笔。……”我反复阅读此信,使我比一般读者更加对蔡老的了解、关注和崇敬,也对他的许多艰难痛苦感到忧虑和沉重,于是,便萌念去北京看望这位风烛残年的乡贤,但由于多种原因一直未能成行。

    当我惊奇地读到19981010日《人民日报》上他的长篇美术评论时,对他更为崇敬和忧虑,于是带着他的早期画作和九江乡土资料等,立即于1017日从江西九江专程来到北京三里河看望这位崇敬和挂念已久的乡贤。仔细环视屋内的各种陈设,谨慎观察他的容貌、表情、眼神、姿态,近耳与他交谈,使我感到紧张、激动,又觉得亲切、欣慰,更感忧虑和沉重,因为我们谈到了美术、写作、历史、收藏,谈及文艺界的问题和无奈,也谈及他的病痛、衰老,还谈及家乡的古迹、新貌,亲人和故旧,谈及九江名人馆的筹建,等等……,当我拿出九江的名牌茶叶赠给他,他却说现在不喝茶,拒绝了,而我拿出从九江莲花镇谭畈村刘家垅拍摄的他父母墓碑的照片给他,并作相就说明,他眼睛一亮,立即收下了,因为他离开九江老家几十年,常产生青春浪迹,白首还乡之感,198610月曾回乡探亲,也未能到父母墓前拜祭,而在他的垂暮之年,能第一次见到父母墓的照片,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多年未能回乡祭祖的愿望,让他感到一定的慰籍;并使他在九江的生命起点、归宿意识和思想根源观念更加明晰、强化。这次拜访,互相加深了直观了解以及感性和理性认识。

    此后,老人年事更高,悲伤、病痛和衰老更严重,我本不应再去打扰他老人家。可恰恰相反的是,此后,老人与我的文字交往更多,交往的情景和内容更令人惊奇,这不仅使我得到更多的鼓励和教益,更重要的是,使老人的文艺思想、乡情观、历史观更深刻,更丰富;从而增强了九江的地缘凝聚力,而地缘凝聚力是民族凝聚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如,老人此后曾数次给我签名寄赠新书。我曾发表了几次对其新著的评论,又曾转托收藏界友人缪志明、李星垣、曹长寿等从天津、山东、南昌等地收集到蔡老青年时期的漫画四十多幅,为这些事,老人曾数次艰难地执笔给我写信,如:“荣彬同志:你寄来的资料及手示均已收到,《光明日报》书评周刊上发表的文章(即2000224日《画家蔡若虹的耄耋之火——评〈上海亭子间的时代风习〉》)我也看到,《博览群书》也把你发表的书评寄给了我。你为我搜集了这么多的资料,又亲自写文章宣传,我内心十分感谢!……你已经提升新职固然可喜可贺,但是我非常高兴的是你已经开始写作并取得了可观的成绩;这是认识真理,评介真理的真实本领,是直接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硬功夫,……”

    199510月至20004月,蔡老给我的信件、题词、签名赠书,共写了三千多字,字字艰难,笔笔情深,我再三品味信的内容和笔锋,领会其中的理论深度,又分析蔡老晚年为九江书画院、图书馆、文物处、政协文史书籍、庐山石门涧、爱莲池等处题字所产生的重要作用,并进一步思考筹建九江名人馆及请蔡老题写馆名的多种现实和历史意义,我想,与三千字相比,我宁愿少让蔡老给我写一封信,也希望他用写信的钢笔给我写仅仅七个字的馆名,我将这种想法委婉而有退路地向蔡老提出,他见我信的当初并未能立即题字,而是在一个多月后,终于被我的信和资料所感动、所振作,竟拿起比钢笔更难掌握、更有历史意义的毛笔,在宣纸上题写了“江西九江古今名人馆。九一老人蔡若虹”,同时又主动给我写了“人生能有几回博,荣彬同志欣赏。九一老人蔡若虹,两千年五月”,两幅字均钤印。同时,老人又用钢笔艰难地给我写了四百多字的信:“荣彬同志:426日来信及为我收集的许多资料,特别是我30年代的漫画,我非常感谢!你的至诚至恳感动了我,今天精神好,我提毛笔写了九个大字(即上述两幅题字),寄给你请你过目。我有个书信朋友,正在搜集我3040年代的旧作,想编一本书,定名为《昨日的花朵》,你为我收集的《大众生活》上的作品恰恰补了他的空缺,所以得寸进尺,又要请你费心费力……你是个大忙人,你的工作很繁重,我又打扰你,请你在比较空闲时为我出力!专此问好,祝健!蔡若虹,2000529日”

    而且,此后,老人又因我收集其旧作和写其书评等事,更艰难地给我写了两封信,其中最后一封信写到:“荣彬同志:我这次生病(从三月底至四月二十号出院),让我衰老了十多年,连写封回信的力量也很小了。我非常感谢你为搜寻我的旧作所出的力量;……,因为这些作品我早已忘记得干干净净,我对你感谢不尽!你寄来的文章(即《延安圣火的延伸--评蔡若虹〈赤脚天堂〉》,胡荣彬,后刊于200111月中央党校《中华魂》月刊。)很好,很全面,很务实;可是我现在无力推荐,只好等机会了!我今后不可能与你通信了,希望你笔健,多写好文章!蔡若虹,2001422日”                               

    蔡老在晚年,甚至是九十一岁的生命垂危之际,共给我写了三幅题字,七封信,五次签名赠书,共四千多字,这不仅是对荣彬的鼓励和希望,也是他尊重历史,珍视旧作,感激收藏的心声;既是与悲伤、病痛、衰老作最后拼搏的具体行动,更是他思念故里,扶持家乡文化事业所作的最后贡献,记载和升华了他生命和思想的崇高境界,是纪念和研究蔡老晚年生命和思想难得的精神标本。

    200252日,蔡老以92岁高龄在北京逝世,我接到讣告,极为悲痛,我已来不及去北京悼念,但我想,蔡老走了,世上还有几位象蔡老这样德高望重的九江籍杰出人物,今后多少年才能造就这样一位杰出人物,在悲痛之余,我还能为蔡老,为九江,为社会做点什么,于是,我立即致电北京,建议将其骨灰(或部分)安葬九江,并迅速筹备《悼念画家蔡若虹逝世——蔡若虹著作资料展览暨座谈会》,于日中国宣传、文艺、美术界高层领导、艺术家516在北京八宝山悼念蔡老的同时,我们在家乡九江举行了这个展览和悼念座谈会,展出了蔡老的画集、文集、诗集、照片集、回忆录和文章、画作、诗词、题词、书信、照片及对蔡老的专访、研究和家史资料等共120余件,激起了家乡宣传、文艺、美术界人士对蔡老的崇敬、悼念和继承。

    因为我与蔡老多年的深情交往,也感动和延伸到他的女儿蔡晓晴(中央电视台著名导演)、蔡胜(全国妇联国际部资深翻译)身上,200310月,姐妹俩从北京回到祖籍江西九江探亲、寻根,使我受宠若惊而又感到责任重大的是,她俩竟把其父的遗物:眼镜、手表、钢笔、手杖等赠送给我收藏,作为九江名人馆的展品。从《蔡若虹影记》(照片集)中看出,这副眼镜至少是从1954年戴起,一直陪伴他终生,几十年来,他就是通过这副眼镜观察世界风云,审视艺术真谛;就是用这支钢笔记录多彩人生,表述精深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