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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庐文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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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的大姨父
我的大姨父刘道杭,字寿朋,号越工。生于清光绪17年(1891)江西九江县城门乡人,他一向以字行世,不管好歹,在九江也算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1934年,张群任湖北省政府主席,大姨父当上了湖北省建设厅长,公开收入,支简任3级薪俸,每月500元大洋。承他的情,把我父亲安插在该厅当主任科员,从此我家便由九江挪到湖北省武昌住了下来。当时,我年仅8岁,哪知道天高地厚! 一天夜晚,姐姐带我去看大姨父。他住院在武昌城西的一条僻静小巷子里,是座两层洋楼。他身材魁梧、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眼睛深度近视,嘴边喜欢衔根吕宋烟。不过,他很喜欢小孩子,他把我抱在膝上,不断拍我的屁股,呵我的腋胳窝,逗得我咯咯大笑不止。我生性腼腆,不敢亲近生人,几次三番从他怀里挣脱开。临别时,大姨父叫他的贴身副官朱天尧,用小轿车送我们回去,还捎带了一大堆吃食,大概算是见面礼吧!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大姨父,也是第一次坐小轿车,记忆特别深刻。 当年,武昌既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出租车,只做官的配备美国造的“福特”轿车。成天只看见这几部轿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威风十足。在我童稚的眼光里,确是武昌城内一道独特的“人造景观”。轿车牌号按“民财建教”的次序排列,5号是民政厅长孟广澎;6号是财政厅长贾士毅;7号是建设厅长刘寿朋;8号是教育厅长程其葆,1号当然是省主席张群的。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姨父当上了建设厅长后,许多亲友都想夤缘谋得一官半职吃碗公事饭,不少人长期住在武汉的鸡毛店里候差。可是,大姨父对这班封建家庭出身的没落子弟深恶痛绝,即使是至亲友好,也常常赏以闭门羹,因为一旦用上了这班嗜酒嗜赌嗜鸦片的纨绔公子哥儿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会影响他自已的声誉和前程。所以大家在背后都说,大姨父这个人不重乡情,不讲戚谊,做了官六亲不认。 众所周知,张群是个有名的“亲日派”,在其主鄂任内,曾同日本人勾结出让大冶象鼻山和铁矿产权。大冶铁矿是湖北省建设厅下辖大型企业,大姨父身为一厅之长,能脱得了干系?故而1935年“一二·九”学生爱国运动时,武汉三镇大中学校学生上先进游行示威,大兴问罪之师。队伍行经建设厅门前时,学生们不顾军警阻拦,冲进门去要把大姨父揪出来,可是楼上楼下遍寻无着!原来大姨父在情急之际,蠖身藏在壁橱里得以幸免,否则势将成为第二个“章宗祥”!事后,大姨父还一再为自己辩解:“我连大冶的门槛也不曾跨过一步。”继而,蒋介石亲自来湖北视察,大姨父跻身于迎送的地方大员中,当他随蒋步上江汉关码头时,蒋不明就里,见他满头白发(其实是少年白,时年刚40出头),突然对他说:“唷!头发都白了呵,应当好好休息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姨父听蒋这么一说,心中犯疑,以为这回蒋为了平息民愤,解决“象鼻山事件”,一定要拿他开刀,现在无非给自己提个醒罢了。所以一直食不甘味,夜不成眠,心中忐忑不安。过了一段时间不见动静,心里的一石头这才訇然落地。可见为官作臣委实在不易,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患得患失,仰承上司鼻息! 此后不久,鄂省主席果真易手,由政学系另一核心人物杨永泰取而代之,张群他调,大姨父跟着卸职。 抗日战争期间,张群出任渝蓉两地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主任,并一度主川,军衔上将,大姨父当上了行营秘书长,一袭戎装,佩着金灿灿两颗星的领章,由文宫摇身一变成了武将。 抗战胜利后的1947年月,国民党在“实行宪政”的幌子下改组政府,张群继宋子文之后出掌行政院,此前,行政院秘书长一职成了官场竞相角逐的肥缺。当时亲友们纷纷估猜,这回非大姨交莫属,他自己也认为十拿九稳。那会儿,南京新安里他的公馆门前,投机钻营的人纷至沓来,趋之若鹜。谁知国府公报正式见诸《中央日报》那天,其中任免事项一栏中,竟然发表甘乃光为秘书长,刘寿朋则“敬陪末座”,以监察委员任用。虽说监委大小也是个京官,但监察院素来被人视为投闲置用的冷衙门!为此,不仅他自己心中老大不快,连亲友们也惊诧莫名。殊不知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张群只称雄于政学系这个小圈子里, 焉能一手包办,加上暗箱操作,究竟鹿死谁手,岂能逆料! 那时,我已成年,在《南京晚报》当访员,不时到山西路监察院去找大姨父,想从他嘴里掏出点新闻来,但收获很小。只记得1948年有一次,他同另外两名监委王冠吾、白瑞一道由京赴沪,核查中新纱厂老板荣鸿元囤积居奇投机倒把一案,后因“小蒋”的“打虎运动”被“老蒋”和宋美龄一手扼杀,此案也就不了了之。同年底,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陈兵江北,国民党政府仓皇撤往广州,我赶去见了大姨父一面。我以时局的现状与前景相询,他却王顾左右而言它,大肆炫耀自己过去的“政绩”。他告诉我: “抗战胜利初,中共和谈代表团由延安飞渝,翌日,重庆各界假胜利大厦(今重庆大厦)举行鸡尾酒会接风,我以行营秘书长身份参加。席间,我让吴玉章出了一次洋相。我问他:‘既然中共强调官兵平等,待遇一样,为什么你们吃起饭来,有大、中小灶之分?’弄得吴一时语塞,尴尬异常。” “1947年1月,北京发生的‘沈崇事件”,重庆上万名学生举行坑暴大游行,向公署(此时委员长行营已改为西南军政长官公署)递交请愿书。我和参谋长萧毅萧出来见学生,有个女学生当场质问我们:“你们对抗议美军暴行有何看法,当时慑于众怒难犯,我委转地向他们解释:‘我们都是中国人,你们所感到的,我们都能感到,我很同情你们,我所要说的话,是同情你们,你们的请愿书,我一定交给张主任,一定……’。我的一席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悄然而散。” “同年,重庆‘六一事件”后3天,民盟梁漱溟到公署来找张群和我,要求释放《民主报》被捕人员。张群告诉梁:‘六一行动是最高当局指示的全国性统一行动,目的在于防止共党制造暴乱,被捕人员经审查后,如无问题,定当释放,请梁先生放心!’,并言明他近日将去南京开会,以后有什么事,请梁先生直接找刘寿朋秘书长。还吩咐我,务必将今天谈话内容转告萧毅萧和孙元良(重庆市警备司令)。第二天,梁又来催促我们放人,经我与萧、孙商榷后,6月中旬总算把《民主报》被关押的27人,分批释放了,梁先生大喜而去。” 说话间,大姨父显得踌躇满志,仿佛在欣赏自己在左右逢源,上下通达,善于处理各种复杂关系的本事。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见面竟是他和我的永诀!解放前夕,他由九龙远遁台湾。 大姨父是政学系分子,早年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法律系,曾一度参加反清的革命文学团体“南社”,是“南社”中少有的九江籍会员。辛亥命首义成功后,历任广都司令秘书、军务编纂处主任、广东海疆边防督办公署秘书、两粤赣湘边防军务督办,广东乐昌焕山等县知事。北伐战争胜利后,滇人朱培德主赣,委他为江西省实业厅长,其间九江市长张远西,特聘他为市府顾问。将介石“围剿”红军时,他任豫鄂皖三省剿匪司令部政务处长,武汉行营军法处长,再后,出任湖北省政府委员兼建设厅长,全国禁烟督察处副处长,湖北农村合作委员会委员长。抗日战争初期,任国民政府最高国防委员会秘书长,继任渝蓉两地委员长行营秘书长等职务。他同张群的关系甚为密切,一向把张当作自已的政治靠山,毕其一生紧跟其后,张群也把他看作自己的左右臂。 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海峡两岸坚冰开始解冻,据由台北回大陆探亲者谈:“你大姨父一到台北后,一直寄居在张群门下,孤身一人,住在偏屋,足不出户,噤若寒蝉,一切生活费用均由张群承担,日子很不好过,心中思念故土,一往情深,但又害怕共产党要算他的政治老帐,进退失据,落寞寡欢,久而久之,抑郁成疾,于1965年病逝台北,终年73岁。”当时,张群念及旧友故交,一应殡葬事宜,悉由其出面张罗操办,还在台北《中央日报》发一简讣告。 风云变幻,人事沧桑。综观大姨一生,浮沉宦海,几起几落,从不知道替子孙谋财置产。不仅老籍九江县城门乡未见尺土寸地,连九江市柴桑支路唯一的一幢私邸,也是抗战胜利后,花4000元从某师长手中买来的“二手货”,解放前夕遁台,还是向亲戚借得一两黄金充盘缠,想不到最后竟落得个长眠孤岛的悲惨结局!往者已矣!我惟愿海峡两岸早日统一,台湾及早回归祖国,让许许多多同大姨父遭际相仿的人魂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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