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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庐文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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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湖初记
赵 青 我出生在鄱阳湖畔。小时候我以为鄱阳湖就是横在我家门口的一条小河。出门上学就要坐船,放学回家往往很晚,又得拼命叫船过来接我。到了夏天涨大水,总要在家里搭起跳板,一块接一块,所有凳子、椅子、门板都用上了,晚上睡在门板上,波浪争先恐后打到家门口的驳墈,一阵紧一阵,就像躺在船上。让我最恐怖的就是每年涨大水时几乎都有人掉到河里淹死,而且总是发生在黄昏看不太清的时候,于是,整个村子哭天喊地乱作一团,接下来乡亲们便用白布一直铺到河边,为落水亡灵做超度,道士拿着水竹举着招魂的旗,一声一声的敲着引磬,叽哩咕噜的听不清他念什么,但那声音的确让我好奇,让我做起好怕好怕的梦。在我们家乡,扯不清的事,说不完的话,就一言以蔽之,你哇到鄱阳芜里去啦。现在理解就是没边没际的意思。 真正知道鄱阳湖的大,是我1988年为《江西画报》撰写鄱阳湖连载,沿着鄱阳湖走过一圈之后。二十年后,应江西电视台之约,要我担纲十二集大型生态人文电视系列片《泱泱鄱阳湖》总撰稿,我又扎扎实实沿着鄱阳湖走了一圈。我不喜欢坐小车走湖,和普普通通的鄱湖人一样,该搭车就搭车,该走路就走路,我希望能更多的听到鄱阳湖流域的乡音俚语,听他们操娘卖逼的话,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湖的感觉。这两年,我前前后后一直在湖里湖外南鄱阳湖和北鄱阳湖,跟着导演和摄像成天成天泡着。 二十多年前,鄱阳湖那才叫湖呢。走到湖边尽是一股子鱼腥味,打鱼的人很多。我记得去余干县瑞洪小镇,上犟山渔村,到鄱阳管驿前村,他们的菜园子和院子几乎都是用废弃的鱼网围成的,河沿上密密匣匣遍布的都是噼噼啪啪的小船。当时我就说要是哪一天我写了一部电视剧和电影,我就把外景定在这里。20年后我又到了这里,让我失望的是,我想看到的都看不到了,整个渔村都按打工仔的想法,千篇一律改造成了既不像别墅又不像渔村的村庄,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还以为走错了路呢。1988年,我到吴城时还隐约看得见当年吴城繁华的影子,就像一个美女到了中年,还没有完全褪去美人的胚子。吴城当时还残留着吉安会馆、湖南会馆、全楚会馆、武宁会馆等八大会馆。河滩上,聚满了用夏布围在腰上赤裸着打草的人,湖里尽是大大小小运草的船,真是天光水色,牛车伊呀,河沿上尽是渔人语。现在吴城只有一个吉安会馆留下一个门头。木板房、会馆、回廊、麻石路大都拆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条铺着水泥的长长的仿古街。那是1998年移民建镇后,水边人往高处搬,有关部门规划的这样一条街。原先能勉强把吴城全镇串连起来的“繟丝街”、“白马庙”、“万寿宫”等,现在都是断断续续,像上气接不到下气的垂暮老人。从吴城到都昌县城,我是坐着小船,顶着大风,去老爷庙的。那时老爷庙全是用红石砌起来的,现在用水泥统统抹了一遍之后,师傅们用黑漆打格子画的,显得极其的刻意和做作。当时,船过老爷庙,渔民都要上岸打爆竹,祭老爷,一只滴血的狮子头上尽是血,却没有任何苍蝇往上叮。如今老爷庙的神秘莫测也渐渐消失。二十世纪之初,这一带深湖,向来不得干涸,水涨水落,像候鸟一般自然来去。如今也出其地露出了旱相,拼命喊渴。退水后,一座几里路长的千眼桥蓦然成了一道新的风景,许多过去在水中沉沉浮浮的岛都成了荒岛和火烧岛。在我们乡下,老百姓说你没理的事就说鄱阳芜都干了,是说不可能的意思,而现实却完完全全摆到你的面前。 就是这一次,到南矶山,当时扑入我眼前的完全是一副原生态的鄱阳湖的缩影,那无边无际接到天的尽头的草滩和芦苇似乎比吴城还要壮观。以前,总是听父辈说到南岸洲打草的故事,“上齐滕王阁,下到蜈蚣脚,见青就斫”。我一直想寻找父辈的足迹,到了南矶山以后,我感到找到了。我一个人在芦苇中穿行,在刚刚退去的湖面,泥一脚水一脚的走着。远处搭着一个个小草棚,都在用一种网放水取鱼,还有地灶。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就用湖水煮湖鱼,透鲜极了。河滩边,高坡上,一个挨着一个的席子,晒满了刚刚从湖里取来的鱼。看到这种场景,我当时禁不住用手机打出电话,要他们赶过来拍退水时鄱阳湖的状态,结果等了一个星期之后再来,这种景象再也找不到了。还有一次,我从松门山坐船到都昌县城,临近黄昏,不少渔民在船头“大口吃鱼,大碗喝酒”,当时真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渔火图啊!可第二天早晨,水一退,这些图景一夜间荡然无存。农业文明带给我们天长地久的温馨和渔歌唱晚般的诗意,在这里永远永远消失了。 二十年的时空,风云变幻,大浪淘尽,鄱阳湖正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碰撞、冲突、融汇、承接和嬗变。生活在湖边的人都知道,湖的状况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水来呈现的。水变了,鄱阳湖也必然跟着变化。在农业文明时期,鄱阳湖一望无际,水天浩淼。所谓“人烟半在船,野水多于地,山头看候馆,水面问征途”正是对鄱阳湖水上生活的最好写照。那时,家家户户的小船都用锚链和木桩系在自己的家门口,随走随到。枯水季节,小船倒扣在湖滩上,艌匠把蘸好桐油的石灰和麻一点一点打进缝里进行维修。到了涨大水,一只只小船又如鱼得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现在,湖区人扯起脚,要跑很远很远的路才能走到湖边。很多地方都筑起了水泥大坝,湖与岸之间连个呼吸的空间也没有,人与水血肉相依的关系被阻隔成了两个绝然不同的生硬世界。先前许多密密匝匝渗透大地的水网也不知不觉消失了,不少河流出现了“有河无域”的现象。老一代的渔民打不到鱼,纷纷上岸;新一代的渔民不得不把孩子交到老人手上,自己却到城里谋生活去了。 美国学者费·卡特和汤姆·戴尔在他们合撰的著作《表土与人类文明》中,曾经这样勾勒了人类文明的轮廓:“文明人跨越过地球表面,在他们的足迹所过之处留下一片荒漠。”这种荒漠感体现在大江大湖上同样明显。坦白地说,如今的长江已不再是过去意义上的长江。那时的长江,水从雪山流来,经过三峡险段,再跃出虁门,其奔腾之势宛若九天之水天上来。所以,当时逆流行船时,背起纤绳沿河拉纤成家常便饭,川江号子也由此而生。三峡大坝一修,长江上游便成了“三峡水库”,一个动态的长江渐渐演化成了静态的长江。即使开闸一刻,场面甚为壮观,但毕竟不是自然之川。由于长江水流的人控因素加大,处于入江口上的鄱阳湖也变得不那么烟波浩淼了。如果再做起一个坝,鄱阳湖也将成为“鄱阳湖水库”。像这样的大江大湖都是如此,那么其它小河小湖“有河无域”的现象只会愈演愈烈,到时鄱阳湖作为长江中下游的“肾”是盛是衰不得而知。 2009年12月12日,鄱阳湖迎来了新一轮发展时期——鄱阳湖被国务院批准为生态经济区,它一下从中国众多的湖泊中眺了出来,这当然是好事。按照以往的发展模式,要生态意味着放弃经济发展;要经济发展则面临生态破坏,这是一道被经济界称为“哥德巴赫猜想”。江西却要为这道世界性的难题“破题”,让生态与经济有机融合。短短一年间,鄱阳湖从农业文明一下跳入工业文明;又从工业文明一下跳入生态文明,一连完成了几次“跨栏长跑”。这种转变让我们生活在湖边的人一下还无法迅速反应过来。 古人的话一点没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这八百里烟波上千年浩淼的鄱阳湖,经历过多少朝代,走过多少文人墨客……唐诗人白居易面对“鸟飞千白点,日没半红轮”的鄱阳湖,感叹“彭蠡湖天晚,桃花水气春”……王安石变法失败后,站在“茫茫彭蠡春无地,白浪春风湿天际”的鄱阳湖,表示“老矣安能学佽飞,买田欲弃江湖去。”……宋诗人苏东坡贬官岭南后,到吴城时写道:“黑云堆墨半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亭外水连连。”……明诗人杨士奇说:“鄱之湖兮云水杳,万里晴光净如扫。”、“春来水阔秋来浅,我欲乘舟去复返”……清诗人袁枚写道:“江尽入湖口,渔歌四面闻。”、“浪与人争立,天随水不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墨客面对鄱阳湖,都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感情。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今何在哉,溶溶流淌着的唯有这湖这水。两次走湖的经历,让我深切感到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有一个鄱阳湖,每个人不同时期不同季节走进鄱阳湖都有不同的感受,人生不可能两次同时踏上同一条河流。这个世界正在迅速的被物化,若干年后,也许科学会比艺术更早地回过头来,寻找一条自然河流和一片野草的价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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