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景
发布时间:2012 - 02 - 02
编辑:杨丽萍
来源:寻庐人文网
游会雄
农历旧年的年底才是真正的年底。走在大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店铺里,年货琳琅满目,顾客盈门,更有超分贝叫卖声不断的音响广告在激情渲染;在街头巷尾,那些顽皮的孩童点爆一个个令人惊悚的鞭炮,空气中立刻有了硫磺的香味,凡此种种,这辞旧迎新岁尾年头的大幕已灿然拉开了。
其实,不只是在年底年味才这样浓酽,就是腊月刚过,只要你稍作留心,就能发觉偏居一隅的街巷小院子里、屋檐下或楼房住户人家的晾衣物铁杆上已齐齐整整地晾晒着一挂挂腌浸好的腊肉,一条条肥硕厚实的腊鱼和一串串精心灌制的腊肠。不多日, 似乎连空气里都飘散着悠悠的咸香味。触目感怀,你不能说这不是一道年的风景。在我熟知的乡下,乡民们秋收冬种已忙完了,农活便渐渐地闲下来,大家就一门心思在忙年。早先是趁着秋后冬初晌晴的天,蒸上一锅喷香的红薯,冷却后揉碎,多撒些芝麻,捏成团条,切成薄片,再拿到热辣辣的太阳底下晒上几天,一排排冒着热气的红薯糕清香四溢;乡亲们也有在煎完豆粑后,留下一大桶豆粑糊,在豆粑糊里加点糖拌些麻,烘烤成焦皮,切成三角形状,我们村里人叫“烘焦皮”,都放到太阳底下去晒,等其晒干后,炒熟了便是过年时招待客人的乡村炒货,或是孩子们喷香的零食儿。
熬米糖、做年粑是我们乡下以前过年定然少不了的两桩大事。我们小时候,挖空心思找吃,全不知父母的艰辛。米糖熬得早的人家,给四邻端上半瓢或一碗的,让四邻尝个新。我心里总怪罪父母不能像人家那样把糖熬早点,好让我能在别人面前显耀比人家早有糖吃。那年景,兄妹多,家境自然窘,饭都难吃饱,家中能熬点糖算不错,父母想多做点农活。何况早熬了,早吃光,留不到过年,所以只有跟在别人后面做,实在挨不过去,免得自家小孩眼馋地看着别人吃,再来熬糖。当时,哪能知晓父母的难处?我最高兴的是自家也熬了糖,父母教我们也半瓢一碗地礼尚往来地回礼,“尝尝我家的吧!”心中有种难得的自豪感,表明我家也熬了糖,也有米糖吃呢!年前最热闹的要数做年粑了。父母赶早摸夜地要用半个来月的时间磨好粑粉,那码得高高的硬柴是用来蒸粑的。做粑的那天,家里人请好了村中力大健壮的年轻后生揉粉,前一晚和邻里或邻居的婶娘、嫂子约定好了帮忙做粑。备好了刻有福、禄、寿、禧及龙凤花鸟图案的印模子,将揉熟的粑团捏成饼状按在印模里,反扣敲出来,就是像模像样的印粑了,我们小孩就是喜欢凑热闹,本是只能搓捏小丸子来填补印粑间空隙中的空缺处,却硬要去做大人用印模印粑的事,结果印出来的粑要么是不周全,要么是粑团小了,缺胳膊少腿的。在大人的“斥责”下我们还是索性搓粑团子,相互较劲,暗中比赛,看谁搓的团子多而圆。搓多了够了的时候,我们又用粑团捏些小鸡、小狗的放在蒸笼上
蒸。我不时地得到婶娘、嫂子们的夸耀,酽酽的族里亲情,邻里乡情如同出笼的年粑一样浓浓密密,弥满整个堂屋。
到了年关,我们乡间盛大而隆重的事莫过于杀年猪、打过年鱼了。乡亲们家家猪栏里都养有肥壮的肉猪,等着过年宰杀。有的大肥猪需两个大汉帮忙才能捆缚得住,宰杀完后,净肉就有一百八九十斤。感受最多的想必是母亲和婶娘们,应该知道这一年为了杀头过年猪,铁瓢都被舀得铮光发亮了。现在不像先前,一头猪肉几家享用,称上四五十斤肉过年够多了,而且还叫上外公、母舅或村里长辈来自家吃餐“杀猪饭”。现在不同了,一头猪的肉基本上一家独享,既然家家都杀了猪,也无需你来我往地“请吃”,况且又都在忙年,省却了过多的麻烦。
村门口有口大水塘,年二十九这天,村人都集中在门口塘打过年鱼。养了一年的鱼,这一天全村人都用网打捞起来过大年。大的有十来斤,小的也有好几斤,不放饲料养,纯原生态的。村长开网令一下,岸边撒网的,塘中扎筏捕捞的,全村五六百人聚集一“塘”。有人捕到了几年都没捕上来的二三十斤的大鱼,也有人被大鱼带下水湿透全身的,人欢鱼跃,一派热闹场景。二三个钟头将鱼捕完,活蹦乱跳的鲤鱼,鲢鱼或大胖头鱼堆在村头的道场上,等待村中长老按户数和人口分摊。中午时分,乡亲们提着满菜篮的鱼,欢笑而归。
年三十晚上,华灯闪烁。城里人可能聚集在大酒店或豪华餐馆喝除夕酒,吃团年饭,而我们在外的游子都已从四面八方赶回了老家。家家户户早早地准备了神福(猪头)、大鱼、雄鸡或豆腐等祭品,插上一根筷子,带上香烛和大红全响的鞭炮。晚八点一刻,全村户主携男丁燃着香烛、端着祭品到祖堂厅祭拜祖先祝福。全村鞭炮燃响足有上个钟头,满祖堂的爆竹香味弥漫大厅,久久不能散尽,乡亲们在一阵阵祈祷祝福声中期盼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祝福来年又有好运气,来年又是个好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