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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怜千载后 风雨与谁亲

    发布时间:2011 - 08 - 04 编辑:杨丽萍 来源:寻庐人文网

      

     

     

      回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主持县志的编修,六位白发老叟共谋一堂,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完成一百一十万字《武宁县志》的编纂出版,如释重负,如饮醍醐,倏忽三十年光阴如梭穿过时空,当年 同室共研,互帮互励的四位同仁先后离去,不禁唏吁久之。

      修志开初,在完善提纲后照章办事。在“无古不成今”的思想驱使下,遍阅自明代以后的清雍正、乾隆、道光、同治年间编修的《武宁县志》及同治版的《南昌府志》,从旧志中汲取养分,去芫存菁,有取有舍地采纳于新志中,使古今相连,避免修成“断代史”。在乾隆志的艺文卷中读到在该年代初期驰名江西文坛“豫宁三盛”之一盛谟写的《雨夜偕余螭治邑乘》一诗(余螭是县著名文人,参与修志):“艾国长如此,桃花几度春,羁留山水钥,寂寞古今人。灯蕊延深壁,鸡声及远津,遥怜千载后,风雨与谁亲。”相距两百多年古今两代同操此业者,怎能不使后辈感慨万千,认同此诗。于是,将此诗纳入新志“后记”作结束语,籍以纪念这位在一灯如豆、风雨交加之夜,仍在伏案疾书的古人。如今重读此诗,年过耄耋的老朽,更是万分感慨,设想,若干年后的续修者,读到此诗,内心的碰撞可能比我们还要激烈许多吧!

      修志是门学问,称之为“方志学”。提到这个问题,不得不提 到被历代以至当今方志学界称为宗师,其主编的《景定建康志》奉为志书圭臬,此人便是周应合。

      周应合,原名弥垢,字淳叟,出生于武宁老县城近郊鹤溪诗书  门第,官宦世家。南宋淳佑十年(公元1250)考中进士廷见时理宗赐名“应合”,外放任湖北江陵府教授,因文才出众,享有盛名而被召入为实录院修撰,这是他接触史实编撰工作之始,为他日后主编《建康志》夯下基础。

      景定年间,周应合调至江南东路安抚使司任职,时建康府(南京)知府是宝章阁学士,江东安抚使马光祖,马曾任江西新喻主簿、余干知县、江西转运副使等职,是位颇负盛名的文士。马主持重修《  建康志》,礼聘周应合为总纂(主编)

      马光祖提出修纂宋代第三部《建康志》的理由是,旧建康《乾道志》和《庆元续志》“前志散漫无统,无地图以考疆域,无年表以考时世,古今人物不可泯此,行事之可为劝戒者,散文之可以发扬者,求之,皆阙如也”。“郡有志,即成周职方氏之所掌,岂徒辨山林川泽都鄙之名物而已”。明确提出志书应用史体、史笔,而非只志地理一事,应突破“图经”、“地志”的旧框框而有所创新。

      周应合具有同感,对乾道、庆元(公元11701198)两志详加审阅后,以南宋著名学者张栻提出应以史笔撰志书的观点:“因修志而示训曰:削去怪妄,订正事实,崇厚风俗,表彰人才。”写入“修志本末”中,拟订四条修志纲要:

      一定凡例。规定志书体例结构、编纂方法和门类设置。全志五十卷,先分总类,后又各分细目:留都录、建康图,疆域,山川、城阙、官守、儒学、文籍、武卫、田赋、风土词记、人物等。

       二分事任。修志者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共同商榷,分项修纂”,使志书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及时完成。

      三广搜访。修志应以详备为宗,“搜访不厌其详。,“凡自古及今,有一事一物,一诗一文,得于记闻,当入图经者,不以早晚,不以多寡,各随所得,以免类聚考订增修。如有能记古今事迹,又为他人所不知者,不论被采访者是达官贵人,游历之士,耆旧、先贤,不论居住远近,均应进行搜访周询。

      四详考订。对所收集到的资料,均应详加辨证,去伪存真。采取“每卷修成初稿,各以紫袋封传诸幕,悉求是正,其未当者与未尽者,务请批注行间,以凭删修。次稿再以紫袋传呈如初。俟定本纳呈钧览,仰求笔削,然后付之锓梓。”

       修志方案得到马光祖的赞同,这四点纲要对后来方志理论发展产生了积极影响,被认为是“井井有法”,“志乘家皆宗之”。

      在编修新志时,周应合对旧志并未完全摒弃,而是取其所长。在纲目确定后,对旧志纳入新志部分采取“略者祥之,阙者补之,谬者正之。”增入自庆元至景定六十年间的新资料,以求尽善尽美。在新志编纂中,周应合引经据典,多方考核,不厌其烦,为求得地名之准确,广为搜罗佐证,力求无误。“如论丹阳之名,本出建业,论六朝扬州尝治建业,后始为广陵。一郡之名,皆极精核。”这说明他在主编志书时一丝不苟的负责精神。周应合认为方志所载,关系“王伯废兴之故,山川风景之殊,国都城市之变迁,田里民物之登耗,忠臣义士之遗烈,鸿儒骚客之流风,衣冠礼乐之隆污,典章文物之因革”,具有“兴感慨”、“寓劝戒”作用,不能有丝毫疏忽,清代孙星衍在该志重刻时作后序称:“《建康志》体例最佳,各表纪年隶事,备一方掌故,山川古迹,加之考证,具载出处。”

      因该志于景定二年(公元1261)成书,为与旧志有别,通称《景定建康志》,曾进献朝延,得到宋理宗的赞赏,“玉音嘉焉。刊刻后在民间流传较少,仅为少数人收藏。经元,明、清三朝更替,志书大都毁于兵火,濒于失传。至清康熙时,只留下残缺不全的一小部分。清代著名文人朱彝尊因修《明史》的需要,多方收集参考资料,寻找《景定建康志》一直未能到手,深表遗憾。三十年后,清康熙四十六年(公元1707)无意中在曹寅家里的书架上发现了这部完整的志书,朱大喜若狂,如获至宝,借回抄录,重新刊刻,并写《景定建康志跋》以志其事,这部志书才得以流传于世。

      周应合在宋度宗时(约公元1265年前后)被征为御史。他对当朝奸相贾似道身居要职,操揽朝廷大权,独断专行,欺上压下,对军政大事在西湖葛岭的华丽私宅内裁决,并隐匿重大军情不报等行为,深为痛恨,以忧国忧民之心,“立朝劲直敢言”之态,在没有上任之前,就上疏参奏贾似道,历数贾昏庸误国的罪行:“性本昏庸,情溺嗜欲,深居养安,日图宴乐”、“内而朝政废弛,漫不稽省,外而边事孔亟,置不以闻”、“排斥异己、李芾、徐经孙、陈著、谢枋得、王坚等皆贬逐不用”等,“伏乞夺其职司,付诸吏议,以正典刑……”

      此时,贾似道正当得宠之时,宋度宗不仅没采纳周应合之忠言,反将其贬谪为饶州通判,贾似道并未就此罢休,不多久,又把 他放到到华州云台去做了一名有职无权,徒有虚衔的观察使。周应合经此 挫折,深知奸臣当道,忠臣受屈,没有出路,为避免贾的再次陷害,  就辞去了这个空头官,回到家乡武宁鹤溪。平日深居简出,不问政事,以教儿孙诗书为乐,取名“洪崖处士”,人称“溪园先生”。直到恭帝时(公元1275)贾似道势败被诛,周应合被起用为直贤院学士,终因忧郁成疾,未赴任去世。著有《洪崖集》《溪园集》等,惜已失传。因此,关于他平生的详细事迹,政治抱负等情况, 失去了宝贵的参考资料。旧志中仅留下他撰写的《叶处士墓志》一篇,以及《望江楼》诗一首:“澄江如练正高秋,一笛吹奏上此楼,有客乘风来纵酒,长歌远送下滩舟。”

      周应合生有四子一女,均以诗书见长。次子周天骥后官至元代左丞相,佩金虎符,进封为豫章郡公。幼年就读城郊北峰,因其七岁能诗赋,应神童举,后人遂将此峰称神童山,相沿至今。曾以《题书斋》一诗勉励其弟及自勉:“年光容易逝,努力在春畦,莫待秋风起,梧榕落晚溪。”周应合之女嫁与新太平州通判吴畴,殁于江州,归葬长乐乡。1988924日,德安县宝塔乡杨桥村因建设挖出一座古墓,开棺时女干尸毛发齐全,牙齿未脱,局部肌肉富有弹性,出土文物五十余件。墓志记载是为周应合之女,殁于宋咸淳甲戌十年(公元1274)四月,终年35岁。

    一代编史修志的巨匠,在奸人的淫威下未能尽展其才,被迫辞官隐居,这种不得已的林下生涯者史上并不罕见。不知这位贤士在冥冥之中能否忖及,当今方志学界仍在推崇和继承他敢于破旧立新的修志方法,把他主编于七百多年前的《景定建康志》视作范本。人已逝,名永留,“遥怜千载后,风雨与谁亲”,这“风雨”又将与 “谁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