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主祇园圆通寺

发布时间：2009 - 06 - 16 编辑：蔡奇 来源：寻庐人文网

                刘为珍

在庐山西麓，通远古驿道边，庐山北山公路入口处，曾有一座皇家寺院。昔为北山巨刹，为庐山四大丛林之一，名重天下，距今已愈千年。这座千年古刹就是南唐后主李煜所建的圆通寺。同治《德化县志》曾有记载：

圆通寺，即崇胜寺，在德化甘泉乡石耳峰下。宋乾德二年（964年），南唐李后主建。辟地之日，得金铸观音于土中，改名圆通。

当年的皇家寺院，构建恢宏，寺产丰裕，甚至比山南的归宗寺更为富有。宋陈舜俞在《庐山记》中就录有记载：

圆通之壮观，甲于山北，不减山南之归宗，而土田上腴，岁入倍之。石渠流水二百五十余丈，水源有清音亭。

明桑乔《庐山纪事》中记载则更为具体：

圆通------田数万亩，瓦子渡一处为粮三百八十石有奇。

可见，香火之旺，寺产之富，由此也可得知后主李煜在建寺时投资之巨。尽管香火鼎盛的圆通寺院建成十来年间，也并没有改变小南唐日渐衰弱的国运，最终还是于开宝八年（975年）被太祖赵匡胤所灭，但是史料有载庙中供俸李后主及昭惠后的香火，托其俎豆，直至清代。

千年古刹，历经沧桑。气势恢宏，富甲一方的皇家寺院，早已是榛莽之下的一片瓦砾废墟。但是，那斗大的石柱石礅，刻有纹饰的断碣残碣院囊法垣虽历经岁月风雨，仍冲刷不尽古刹当年的豪华，那道济塔、清音亭等名胜古迹也仍在传说着高僧名流应酬交往的千古佳话。

圆通寺首任主持缘德和尚，为青原九世法嗣。俗姓黄，出生于杭州钱塘一个书香门第之家。父黄超，饱修儒学，擅于书画。然而，唐末的连年战乱，军阀割据，阻断了读书人致仕之路，也在缘德的心灵上留下了红尘纷争，空门幽静的阴影。缘德自幼就遁入佛门，受戒于天台天龙寺道怼禅师。李昇立国，缘德意欲迁往庐山，被召入国寺，别构罗汉院处之。德缘禅学深厚，道法高超，辅佐李昇开国的右相宋齐丘国老，也礼以师道。后主李煜建圆通寺，命缘德入居住持。南唐灭亡，江州遭到屠城，圆通寺也险遭一场劫难。《九江县志》记载：

开宝八年十一月，宋军攻入金陵，南唐亡。惟江州据城拒命，曹翰以重兵围之。刺史谢彦实欲以城降，指挥使胡则、牙将宋德明杀彦实固守。次年五月，城陷，翰兵屠城，杀掠殆尽。

作为南唐皇家寺院，攻城之前圆通寺也遭宋兵围困。终因住持缘德临危不惧，大义凛然，宋将曹翰折服，寺院才得以幸免。《五灯会元》就载录如下史实：

时宋将曹翰伐江州，以兵入寺，而德不起于座。翰怒曰：“汝知有杀人不眨眼将军乎？”德曰：“若亦有不畏死和尚耶？”翰虽亢暴，犹知叹异，礼遇之。翰因问攻取，师曰：“弘法度生，则尝闻之矣；攻取之事，未之学也。”翰凯旋 ，以闻宋太祖，诏赐缘德号道济禅师，额寺曰：“圆通崇胜禅寺”。

由此可见，连杀人不眨眼的曹翰在大师面前，也以“礼遇之”。圆通寺，这一前朝皇家寺院，不仅完好无损地被保存下来，还受到宋太祖赵匡胤的诏赐——“圆通崇胜禅寺”，缘德本人也得到“道济禅师”的封号，真可谓是两全齐美，因祸得福。世传道济禅师能测人世祸福，熟谙生死转轮。《高僧传》记载：

（道济禅师）以开宝中卒于山院，逝时嘱其徒曰：“甃吾塔必以青石。石红且再来。”遂塔于石耳峰下，为“道济禅师之塔”。其后石红而圆机实来，人谓圆机为道济后身云。

当然，上述史料剔除迷信成份，仍可告诉世人，道济塔就在距圆通寺不远的石耳峰下，圆通寺住持里还有高僧圆机。《五灯会元》曾录有圆机记载：

圆机，字道旻，兴化蔡氏子，南岳十四世法嗣，临济宗。亲沩山喆禅师最久。晚慕泐潭，往谒，潭举世尊拈花迦叶微笑语以问，顿悟大法。后居圆通，以符道济禅师之记。

史志记载，两宋期间，青原十世法嗣居讷、南岳十二世法嗣白云守端、十三世法嗣可迁、十四世法嗣圆机、十五世法嗣密印通慧等高僧均住持过圆通崇胜禅寺，并还流传着高僧与欧阳修、三苏、朱熹等大师名流交往的佳话。

圆通梵刹，乃海内祇园；夜话山亭，实匡庐名迹。窗牖玲珑，日霭紫烟之瑞；栏杆屈曲，多留瀑月之情。宝网云台簇簇，摩尼幢盖重重。色相同天上楼台，钟声接云间管龠。迥绝纤瑕，日少白丁之往；光含万象，时多朱履之游。

这是元代宋、辽、金三史总裁官欧阳玄的《圆通寺夜话亭序》，从《序》言中就不难让人想象出当年的圆通寺该是多么的豪华！你看：那窗牖玲珑、栏杆屈曲的夜话亭，简直可以与天上楼台相媲美！那圆通梵刹，钟声悠扬，梵音缭绕，幢盖云台，罗列有致，高僧往来，朱履流连，真不愧为海内祇园！当年欧阳玄为夜话亭题序，不知是因为梵刹圆通寺？还是祖上欧阳修？但夜话亭的确见证他祖上欧阳文忠公与住持居讷大师交往的佳话。同治《德化县志》记载：

宋仁宗时，有居讷禅师，庐陵欧阳公访之。讷与夜坐小亭，论道达旦，因作清音亭，又名夜话亭。

《宝训》也曾对居讷禅师留有记载：

居讷，梓州人，青原十世法嗣，云门宗。读《华严》有省。后游庐山，由归宗迁圆通。宋皇祐间，仁宗使银珰小吏以绿绨尺书召居讷住孝慈。讷称疾不起，荐大觉琏。或问之，讷曰：“学道贵知足，守淡泊。若以声利自累，何厌之有？”

可见，居讷潜心修道，淡泊名利，真不愧为是一代高僧。难怪与文忠公一见如故，彻夜交谈有说不完的夜话；文忠公与禅师惜惜作别，有阻隔不断的情思。

方瞳如水衲披肩，邂逅相逢为洒然。

五百僧中得一士，始知林下有遗贤。

这是欧阳修《赠居讷》的诗句。欧阳修官至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修唐书，撰五史，倡导古文运动，乃一代宗师，居讷禅师能得到如此赞誉，足见其道高学广，品行出众。

同有唐宋八大家之誉，又曾得到欧阳修推誉的苏老泉，是不是也同样受到欧阳修的影响，他们父子跟圆通寺僧也交往甚密。从圆通禅院，到清音山亭，或谈诗论道，或吟哦赠答，从苏东坡的诗文里还能找得到他们父子的身影：

圆通禅院，先君旧游处也。元祐甲戍（1094年）四月二十四日晚至宿焉。明日乃先君忌日，故手写《宝积献盖颂佛》一偈以赠长老迁公。迁公拊掌笑曰：“昨夜梦宝盖飞下着处辄出火，岂此祥乎？”乃作是诗。  石耳峰头路接天，梵音堂下月临泉。此生初饮庐山水，他日徒参雪窦禅。袖里宝书犹未出，梦中飞盖已先传。

诗中提到的长老迁公，就是圆通住持可迁法师。同治《九江府志》就有可迁法师的记载：

可迁，名真觉，南岳十三法嗣，临济宗。其来庐山也，就岩而居，三载始住圆通。苏东坡尝和其诗。  石龙有口口无根，自在流泉谁吐吞。若信众生本无垢，此泉何处觅寒温。

上述引自一首苏东坡《和可迁》诗。在他的《过圆通诗》中还存有与弟苏辙、圆通寺长老慎公的诗：

担头挑得黄州笼，行过圆通一笑开。

却到山前人已寂，亦无一物可担回。

这是苏辙答慎长老的诗，从诗序中可以看出，也是苏辙从黄州赶圆通寺吊唁刚刚故去慎长老的吊亡诗。苏氏兄弟在圆通寺过先父的忌日，圆通长老故去，苏辙特从黄州赶来吊唁，足以见得三苏在圆通寺留下的深情厚谊。圆通寺还曾建有苏氏父子“一翁二季”亭。北宋时与苏氏父子友好的黄庭坚、佛印和尚，南宋时的龙图士学士王梅溪、理学家朱熹等名流雅士均与圆通寺结有渊源。

窥临事若何，请从圆通说。逶迤山门路，峭茜修篁列。溪是侯家名，屋是孱王设。何救黍离歌，喟焉伤覆辙。

这是朱熹罢南康守时，与友人游庐山，《山北纪行》咏圆通诗。圆通寺，这座前朝后主所建的皇家寺院，如今香火依旧，可江山已改！触景生情，莫非是朱子想起靖康国耻，想起日渐衰弱的南宋小朝廷，而发出“喟焉伤覆辙”的叹感！

圆通寺，后主祇园。从南唐后主兴建皇家寺院，到宋太祖诏赐圆通崇胜禅寺，从欧阳修的夜话亭，到朱文公的感叹诗，两宋时期，已成为香火鼎盛名重天下的梵刹禅院了。史料记载，明宣德年间，住持智亨禅师还铸造一口洪钟，铭文为：

端祝皇图巩固，佛日增辉。更希舍财施主，家舍丰裕，人物咸亨------皇风永扇，帝道遐昌。佛日增辉，法轮常转。

从铭文中不难看出，圆通寺仍不失皇家寺院之风范：既为皇家祈福，又求百姓安康。同治《德化县志》记载：

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湖南督粮道李昭美丁艰在籍，会同乡绅汤士聘等重后殿及禅堂斋堂各亭屋，又建广储仓。寺之西厢，积八百余石以备荒歉。咸丰四年（1854年）四月初十日毁于兵燹。

由此可见，至清道光年间，圆通古刹，千年香火旺盛，寺产也颇富足，仅广储仓的备荒粮就多达八百余石！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词。这位断送了南唐三世江山的李后主，虽为亡国之君，但是他在诗词王国里应该不愧为是千古词帝。尽管他那雕栏玉砌的小南唐故国早已不复存在，但是他那凄婉而华丽的词句连同圆通寺院及其名流雅士的佳话传说也将会恰似一江春水，悠悠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