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秘，庐山牯岭盗卖旧案

发布时间：2009 - 08 - 17 编辑：蔡奇 来源：寻庐人文网

蒋介石失去的，毛泽东得到的，全都卖给你！

这是拍卖曾为国共两党领袖共同下榻过的庐山美庐别墅，台湾一家叫华晨广告公司制作的广告词。广告词火辣煽情，一语双关，一度沉默在密林深处的庐山名人别墅再度成为世人关注的聚焦点。

1992年7月，云遮雾锁的庐山，高峰鸣笛，一鸣惊人：庐山牯岭21幢历史名人别墅大拍卖！一时闻者震惊，舆论哗然。据传沸沸扬扬的宣传炒作，居然连侨居美国曾一度为美庐主人的宋美龄也被惊动了。当然，这次世人嘱目的大拍卖，由于多种原因拍而未卖，无果而终。

匡庐奇秀甲天下。古往今来，庐山的秀美，曾引起许多中外人士的深情向往与刻意追求，也引来一些贪婪之徒唾涎三尺而侵占己有。历史上牯岭的开发，还真的发生过先是盗卖，再是强租的通天骇世奇案，由英教士李德立一手制造的庐山长冲（牯岭）盗卖旧案就是其中一例。

一、马尾未遂  铁杖相拼

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为首的外国列强洋枪洋炮打破了中国几千年来闭关自守的封建大门，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覆巢之下无完卵，素有“三江锁钥，七省通衢”之称的九江也逐步成为外国列强争夺的战略要地。有洋枪洋炮作护卫，形形色色的外国人也各怀所图，蜂涌九江。这些旅居九江的外国人因难熬夏季炎热，先后在庐山龙门山马尾水一带私购寺产，建房避暑。美以美会、汉口圣公会、九江税务司、俄国人等外人团体捷足先登，先后在马尾水一带修建避暑别墅五幢。僧人盗卖寺产，洋人竞筑别墅，佛门净土竟成了洋人的安乐窝，不仅引起正直僧人的坚决抵制，也引起地方乡绅的极大义愤。他们或将不法寺僧控之于官，或阻止洋人建房施工。胡文辉在《由天花井游九峰寺游记》中就记录了相关实况：

九峰寺即马水尾庵，在龙门山南茂林中。马水尾在九峰寺前大涧中，短瀑悬流，肖形也。清乾隆间唐英蜗寄监督九江关时，范瓷为碑，嵌于寺壁。记捐资置田数十亩，为庙产，嗣被寺僧典质殆尽。其碑亭、茶山草堂悉毁于兵。中兴后僧雪樵勉力修复，庙宇渺乎小矣。雪樵圆寂后，其徒孙僧汇东将正殿背后园地租凭俄商，改建洋房，经绅士何蕴章查悉，禀官究办，此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四月十八日事也。僧汇东畏罪潜逃，俄商仍然施工，当时瞀于外交，含糊了结。数月后僧继慈至，为九峰寺住持。继慈湘籍，原为彭刚直公楼船舵工兼刽子手，杀人如削瓜，褒奖武职。戊子（1888年）犹见其翎顶辉煌，未一载已削剃为僧矣。与予有一面识，沦茗清谈，据云自知罪孽太重，一意苦修。出资补种山场，躬亲督工，不避劳瘁。西人李德立未得牯岭之先，欲步俄商后尘，串买庙产山场，造屋避暑。每值其至，无名火顿发，挥铁拐杖击之，欲致其死命。德立惧，易辙矣。

方志也录有相关记载：

马尾水风景幽胜，西人未避牯岭时，即有九江常关西籍职员在此购地，建屋避暑。其地均私购之当地寺僧。寺僧被人控诉，瘐毙狱中，凡数人焉。

僧人遁入空门，六根皆净，却也有见钱眼开之徒。汇东盗卖寺产，俄商建房避暑，大获其利。继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能做出诸多他人不为之善举。为了保护寺产甚至还能挥动铁杖，以死相拼。李德立知难而退，转向牯岭。

二、长冲得逞   转卖为租

《游记》及方志中记录了“西人李德立未得牯岭之先”，与九峰寺僧汇东“串买庙产山场，造屋避暑”，终惧于继慈“铁杖”相拼，才予“易辙”，转向牯岭。李德立所著的《牯岭开辟记》也记录了相关盗卖牯岭始末：

旅居九江之外人，因夏日炎热，乃觅庐山为避暑胜境。初来者，有美以美会、汉口圣公会、九江税务司、俄国人以及外人团体，于山麓建别墅五椽。时购地极为困难，外人每以巨金向寺僧购得之。李德立初欲在狮子庵购地建屋，久无成，旋有九峰寺僧以地出售。尚未税契，九江绅士闻之，吁请官厅禁止，并捕售地及中人下于狱。李德立乃由山麓直至山巅勘察，见为一片荒郊，只有一二烧野山者寄居，又有古破庙一所，遂与地方官厅交涉，拟购得为建造避暑别墅之用。德化知县拒之，乃商请驻九江英领事与浔阳道交涉，允其购地之请，但声明官厅不能直接给予卖地契约，须向绅士方面接洽，得一契约，经过调查，而认为合法，官厅可予契约。当时有万和赓者，即为之负责立契，向官厅投税，并声明山巅之地如能购妥，即将九峰购地之契约取消，以为交换。当时有九江二府承浔阳道之命，将盖印之契约交付，李将契约送领事阅过，并在领事府注册，系一永久租约。约内载明该地由英人李德立承租云云。

李德立作为盗卖案的买方，在《牯岭开辟记》中叙述了他从勘察选址，到几经“交涉”，“允其购地之请”，最终如愿以偿，变买为租，获得“永久租约”。其实在“交涉”的背后，却隐藏了他收买乡绅，贿赂官员的肮脏交易。

三、盗卖获罪  二府吞金

在盗卖庐山牯岭旧案中，一直充当中介人角色的戴鹄臣，他的口述笔录中较为完整地交待了盗卖旧案的真相，甚至还载录了由此引发的一起贪财送命，畏罪吞金的受贿命案：

清光绪十一二年间，美以美会教士李德立由沙河上山，经天池至黄龙寺，因至女儿城，望长冲地势平坦，下至其处堪查，水流萦绕，地势极佳，合建屋避暑之用，托戴鹄臣辗转介绍，由德化举人万和赓出立契据，为永远租借长冲荒山一片。字样写契人万启勋。李德立以此向德化县税契，县拒之。时九江同知盛富怀兼洋务局委员，李托盛饬县用印。当时万和赓得地价洋百元，印契后补给四百元，李并赠盛银器皿等洋二百余元为酬。次年，建筑板屋，雇工修路。所修之路为由剪刀峡至莲花洞之路，即所谓旧路，非今上山通行之新路也。李既建屋修路，九江人知其事，控。由江西巡抚派员尽拘当事人，在九江考棚开特别堂讯。风潮急时，盛二府吞金自尽，卒无结果。李在山仍继续进行其建屋避暑之计划，划地分号，登报出售，招集多人来山避暑。九江人愤，乃于西人上山避暑者拦路殴击之，并烧毁临时建筑木屋。于是交涉范围扩大，辗转数年。适福建亦有相等之教案交涉，总理衙门电知速结，此案始得解决。

万和赓作为举人，虽无官职，在地方仍为缙绅，有名有位。但见利忘形，在“地价洋百元”面前就被洋人收买服服帖帖，甚至令利智昏得连盗卖的山界也无四址，而导致后来李德立贪心不足，望山圈地，勘界难定。当然最终还是退赔地洋，身陷囫囵。盛富怀作为九江府同知兼洋务委员，收受洋人贿赂，区区二百元银质器皿，也把堂堂二府给打发了，为洋人出谋划策，替办契税。而最终也是贪银吞金，落得畏罪自杀的下场。

四、通天要案  朝野同惊

   晚清末造，奇象环生，丑态百出。在老和尚的铁杖面前，洋教士觊觎寺产而被追赶得抱头鼠窜；而中国乡绅和官员却又双双一头栽倒在洋教士的金钱面前：一个为百元地洋而惹来牢狱之灾，一个为白光银器而招致杀身之祸！老和尚的铁杖是保住了九峰寺产，洋教士的金钱却买到了牯岭长冲。

本来，万和赓也好，万启勋也罢，对庐山牯岭既无所有权，又无使用权，也无受托权，与李德立签约根本不具备主体资格，所签契约理所当然也属无效。而李德立不择手段终于得到一纸未有四址的地契之后，欲壑难填，除牯岭之外，竟将长冲、高冲、女儿城、大小校场、讲经台等公地也一一囊括于契约之中。李德立索性脱掉外衣，摇身一变，由传教士，变成地产商。标地为号，登报叫卖，以每号二百元地价出售，“一转移间，以获厚利”。

天下名山僧占多，庐山到处是浮图。在九江人心目之中，庐山自古为神圣之山，而却被不法盗卖，成了洋人的“天堂”！这时，一位叫李名玉的九江人“合约城内缙绅，遍贴传单，反对购地。并呈报官厅”，强烈要求严罚奸贼。继继慈和尚铁杖之后，义愤填膺的九江民众最终也按捺不住一腔热血，满腔怒火，他们自发守在山口，阻止外人进山。李德立有侍无恐，依旧我行我素，照常卖地，造窑烧砖，兴工建房。愤怒的人群忍无可忍，化作一把怒火，烧毁了李德立的棚屋。盗卖庐山牯岭案事态不断升级，惊动总理衙门，成了通天要案。《庐山等处租地说略》曾留有相关记载：

庐山之牯牛岭、长冲、高冲、女儿城、大小校场、讲经台等处公地，因前清德化县举人万和赓等立契，盗卖英商李德立造屋。地方绅耆查理知，控阻，饬缓兴造，不听，以致地方人民折毁木篷等物。经前清饶九道督饬县委劝令退还，一面拘盗卖之人讯办。旋接总理衙门来电，英使催办速结。李德立欲留长冲一处，并索偿被毁损失。饬县督同绅士履勘长冲，无关风水泉源樵采，由德化县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十月十六日立约，租与李德立建屋避暑，每年出租钱十二千文，并由公家赔偿英洋四千一百十五元。牯牛岭、女儿城、大小校场、高冲、讲经台一概退还，立碑永禁租卖。在押之万启勋等，从宽释放。

据上述资料可知，李德立与万和赓立约时付地洋百元，向同知盛富怀行贿银器折价二百元，印契后再补万和赓四百元，总计才七百元。不算长冲地价每号二百元获利，仅收回长冲之外五处公地，就索取“公家”赔偿英洋四千一百十五元！从某种角度讲，与其说万启勋盗卖牯岭，还不如说是李德立霸占长冲！史料有载，李德立占有长冲“合法化”后，设立并把握牯岭公司，“管理建设工作与土地权”，并制定《牯岭避暑地约法》，独揽牯岭主权，牯岭俨然成了“李氏王国”。

英国公使对朝野共惊的庐山牯岭盗卖案似乎一直耿耿于怀，事隔数年之后仍揪住不放，外务部还将处理结果照会英国公使。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十二月十八日，《外务部致英公使萨道义照会》云：

光绪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日准，江西巡抚咨称：十二年冬间，英教士李德立私租牯牛岭、长冲等处，经该处绅士呈控，将契内有名之万启勋等查拘到案，勒令缴清价银，并与驻浔英领事雷夏伯议定，将长冲一处明定界址，租与该教士李德立管业，每年认缴地租钱文，其私租之牯牛岭等处，概令退还，于二十二年冬间立约完案。

光阴荏苒，世事沧桑。盗卖牯岭案，虽然已成百年旧事早被岁月尘埃所湮没，但是那风格各异条石垒起来的建筑群，历经风风雨雨却冲刷不去旧案的记忆。旧案当事人早已作古，是非功过，无须评说。但重阅卷宗，旧事新提，人们不能不得出一个结论：只有国家强盛，才有祖国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