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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砂重重亭亭松,夫妇和谐乐无穷——日本“高砂”铭蓬莱纹镜鉴赏

    发布时间:2009 - 05 - 15 编辑:张建莉 来源:寻庐人文网

    吴文清

    在我收藏的古铜镜中,有一面“高砂”铭蓬莱纹柄形镜,颇有意味,在此予以介绍,以供同好共赏。

    此镜通长33.5厘米,圆形镜径23.8厘米,窄边直缘,边宽仅0.3厘米,镜体甚薄, 缘厚仅0.5厘米,镜重860。镜背纹饰未设界区分隔,在均匀的粟米状地纹上,用浅浮雕的艺术表现手法,铸塑了一幅由龟鹤松竹组成的洲滨风景图:镜背下方为临水岸边,两株同根相生、枝干相错的古松,拔地而起,古松针叶繁茂,枝干盘曲、遒劲,一株稍矮,向右略倾;一株高大,向左伸展,高耸云天,枝干上下飘有三、四朵白云,古松伴云而长,复盖于镜背的上半部,松下左侧衬以几株青竹;古松下站有一双翅伸张的仙鹤,亭亭而立,鹤口大开,似朝左侧岸边匍匐的灵龟,鸣叫相呼;灵龟拖着一条蓬松硕大的尾巴,“施施然曳尾于地”(《逍遥游》),正翘首回顾,与鹤相应;洲滨、松竹、龟鹤纹上铭铸“天下一藤原吉长”款铭。此镜铜质偏红,制作极尽精雕细刻之能事,地纹、主纹、主铭文三层纹饰,层次分明,细致清晰,华美瑰丽,鹤羽龟甲、松针树疖,无不纤毫毕现,整个画面栩栩如生,犹如一幅精致的风景画(见附图一为铜镜照片、二为铜镜拓片)。

    日本文化受中华高势文化的泽被而开化,他们以中国为文化母国,大规模地吸收和融合中华文化,在公元36世纪的古坟时代和八世纪的奈良时代,他们先后仿制中国的汉镜和唐镜,直至平安时代(公元7941186年),日本文化出现“国风化”倾向,平安中期,以非对称式绘画纹样构图、无界圈、薄体、高缘、风格典雅纤细等为特色的“藤原镜”成为和风化铜镜向和镜转变的代表镜种,而到镰仓时代(公元11921333),这种以洲滨、龟鹤、松竹梅合成的“蓬莱纹”镜已经形成,完成了日本和镜纹饰上的最后变化,并成为和镜的典型纹饰。室町时代(公元13361573年),受中国宋代铜镜圆型加柄镜形的启发,柄形镜在日本风行一时,并成为和镜的主要镜型。同时,受社会商品经济的影响,和镜中开始冠以“天下一”的题铭,并流行于稍后的安土、桃山时代(公元15741603年),盛行于江户时代(公元16031867年)。安土、桃山时代的金属铸制出现铜材选样多样化,红铜的选择,从材质上保证了日本和镜纹饰上的精美典雅。江户时代的铸镜业高度发展,产量大增,被誉为“工艺时代”。流传到我国的铜镜大多是日本此一时期的产品,此“高砂镜”自然也不例外。

    日本在吸收中华文明的过程中,不仅注重学习,仿制中国古铜镜的型制,创制出具日本特色的和镜,而且还注意到了古铜镜中的思想文化内涵,在吸收了中国的镜文化之后,予以移植、改造,最终创造和形成了颇具日本特色的镜文化。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相传龟鹤有千年之寿因此比喻长寿,《抱朴子·对俗》:‘知龟鹤之遐龄,故效其道引以增年’”(《辞海》),《抱朴子·论仙》:“谓有生必有死,龟鹤长存焉”。而松树抗寒斗雪、四季长青、郁郁葱葱,与挺拔正直、虚心有节、宁折不弯,冬夏不改其茂的竹和傲霜斗雪而绽放的梅,合称为“岁寒三友”。松在平安时代从唐朝传入日本,深受中国文化熏陶的日本民众对松也情有独钟,甚至视“松”为神。日本有以自己家乡物产而自豪的习惯,47个都道府县中,有高知、千叶等十地,均以松为本地的代表树。在日本的民俗中,有新年之际搭“门松”,即家家户户门前均以松搭成门户状的习俗,谓之“迎神”,一直摆放到正月十五,方集中到神社一起焚烧,谓之“送神上天”。此俗延续千年时至今日,仍风行不改。在此蓬莱纹镜中,镜铭“高砂”二字与松更是密不可分。

    日本婚姻民俗中,在婚礼仪式上,新人、宾客均需食蓬莱纹糕点,以求吉祥祛灾、爱情高洁;在新人饮交杯酒后,须由媒人唱起一首《高砂曲》古谣,祝福新婚夫妇。高砂是日本一古地名,位于日本古播磨国(属今近畿兵库)。传说该地有一老松树成了精,松精化为一对翁媪,常戏于树下,庆天伦之乐。后人以此内容编成一首《高砂曲》,于新人合卺之时必定歌唱。1877年,作为中国满清政府第一个驻日使团参赞的诗人黄遵宪(公元1848年—1905年),他赴日长达五年之久,在当地“读其书,习其事”、“叙述风土,纪载方言”、“错综事迹,感慨古今”、“皆以一方事实,托情咏吟”,归国后,于1899年刻印的《日本杂事诗》一书中,将《高砂曲》译成了中文:

    “高砂兮重重,亭亭兮苍松,

    上有偕凤兮下有骈龙,

    枝当叶对兮无不双(众宾客皆鼓掌);

    锦屏四周兮珊瑚交枝,烛影迷离兮酒波参差,

    夜既央兮客未归,钗推冠兮袖拂衣。

    形影兮相随,托微波兮通辞。

    在天为比翼兮,在地为连枝,

    三千一百三十二座大神兮

    百千万亿化身菩萨为我盟司,

    山摧海烂兮心不移(新妇俯首,众益飞觞,欢声雷动)。

    今日夫妇兮他日公婆,

    熨斗温兮相摩挲,白发千丈兮曳以拖。

    夫夫妇妇兮如琴之和,子子孙孙兮如虫之多,

    今夕何夕兮奈乐何(歌未毕,促合卺饭)。”

    因此,“高砂镜”当是日本民俗中婚嫁时的礼品,铭以“高砂”,寓含此典,以祝福新人。

    “高砂镜”在我国的遗存,时有所见。台湾王度先生的《息斋藏镜》中收录有两面(图221222),故宫也有收藏。虽说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他们的文学、词汇和许多传统的价值观念都来自中国,“中国是他们的希腊和罗马”(美国历史学家赖肖尔《日本人》)。他们借助于中华文化实现了自身的飞跃,对中华文化进行了移植、改造和再创造,构建了本民族自身的文化,但与我中华,毕竟异地、异国、异族、异文。早在100多年前,黄遵宪就指出;中国对日本的研究,落后于日本对中国的研究。“高砂”的典故和“高砂镜”的内涵,世人就多不明了。《故宫藏日本文物展览图录》(紫禁城出版社20024月版)图126就把一面“藤原光长”款的“高砂”误读为“青砂”,如不是印刷之误,则也应是不明“高砂”的典故所致。

    日本和镜崛起之时,正值中国明清之际。历经几千年的中国古铜镜,自宋以降,已日见衰落,明清之际已近尾声。日本文化是中华文化圈的外围发展。和镜的崛起,以其独特的风格、精良的工艺、丰富的内涵,体现了勃勃生机,为东亚文明的镜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

                        高砂铭蓬莱纹柄形镜

                                          铜镜拓片

                                   高砂天下藤原政重款蓬莱纹柄形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