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人

发布时间：2009 - 06 - 18 编辑：有话好好说 来源：寻庐人文网

丁伯刚

1977年正月十三一大早，我们一家人从安徽老家一个叫丁家罗庄的村子动身，分三路踏上了迁徙异乡的路程。第一路，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手上拎着几个简单的包袱，徒步十八华里到高河镇，然后坐通往安庆的公交车；第二路，我的表姐夫李以建和同村的一个兄长用板车拖着我们的全部家当，也是经高河直接送到安庆；第三路是父亲一人，他得辗转坐车到怀宁县治所在地的石牌镇，给我转共青团的组织关系。我们约好傍晚在安庆会面，然后从那里坐大轮去九江，去大山深处有个叫修水县汤桥公社的地方落户，这是十分平常也平静的一天，天气很好，地面干燥。有几个得知消息的邻居站在路边为我们送行，其中一个长辈可能联想到什么，忽然泪流满面。可是我们自己却感受不到半点离情别绪，相反，内心更多的是那种出远门的兴奋和激动。当时的交通不方便，公交车很少，我们在高河车站滞留了好久，傻呆呆地看站在木梯顶端的几个小矮人。这种小矮人在高河一带很有名，我从小就听过他们许许多多的故事。他们的脑袋是大人的，身子却像个小孩，永远长不高，并且代代相传，都在外面走江湖玩把戏。不过这天他们并不是在演出，他们可能跟我们一样是来坐车的，或者正月里没事，吃过饭来车站闲逛。

此时此刻我一点也不知道，这平常而又平静的一天对我的一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这次我们踏上的其实是一条真正的不归之路；自此以后将近三十年，我基本是还没有回去过一次，或者用另一句话来说，我每天都在返回，那是梦中，在自己的潜意识里。自此以后我发现我的整个人基本上已给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老家，另一半在异乡：一半是灵，一半是肉。每天都在挣扎，每天都在撕裂，每天都在用这一半去寻找另一半。实在说，我一点也不理解自己体验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和我有过相同的体验。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太脆弱了，对灵的要求太强烈了。反正我只是感到，自己是一个被彻底放逐之人被彻底遗弃之人，是一个对自己的另一半永远在寻求的人，一个时时刻刻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人。我愿意以文字、以小说的方式，来很好地表达出自已的感受，表达自己对另一种存在的那种吁求。2005年夏天，气温太高，写作状态不好，于是我利用这个时间，把《圣经》的旧约部分再完整地看了一遍。这个时候读跟年轻时读完全不同。年轻时喜欢在其中找一些微言大义，现在只想读一些平常的字句平常的故事。但正是这种阅读给人的震动更大。我忽然感觉那里面的一些人物，比如那个让人卖到埃及去的约瑟，在外地发达了，然后把他的父母家人全接了过去；还有那个路得，一家人流浪异地，结果男人们全死了，只剩三个寡妇回来等等，这些怎么与我身边的那些流浪人异乡的故事如此相似？我感觉这绝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圣经”，这就是我们家里的一本家谱么。

说到这里，不知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了没有，我很想说的是这样的一句话：我们这些可怜的半边人是永远不完整的，我们的另一半永远在那边，在天上。我真的很想以小说的方式，来表达我们另一半的永恒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