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老师被批斗

发布时间：2009 - 06 - 18 编辑：有话好好说 来源：寻庐人文网

刘伍刚

文化大革命闹腾得最凶的那年，我在九江郊区一所小学读书。学校贫宣队号召师生都要起来闹革命，于是，原本书声朗朗的校园很快变得乌烟瘴气。按说小学生“造反”成不了什么气候，没想到却有老师“栽”了。

这位倒霉的老师姓汪，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小老头，秃顶、左眼瞎、右眼视力也一般，常把课本放在鼻根前领读课文，可他却腰板梃直，走起路来昂首阔步。年轻的贫宣队头头看他不顺眼，但也没有什么把柄整他，就在一次“狠抓阶级斗争新动向”动员大会上含沙射影地指出，个别老师长得就不象好人，还胡说八道说我们小学没有阶级斗争，这是放屁！你一个独眼龙想捂住阶级斗争盖子，真是痴心妄想。全校师生要把隐藏的阶级敌人揪出来！会后不久，学校就乱了套，上课除了学《毛主席语录》外，就是表决心和检举揭发，生怕阶级敌人漏网。一天下午，轮到汪老师给我们班上课，脸色憔悴的他领着大家学了几段“最新指示”后，又开始按进度上新课，并声明过两天还要考试，要求大家认真听讲。还要上课考试？心野了的同学们很不乐意，先是唧唧喳喳地议论，后来有个胆大的同学站起来说，我们不上新课，我们要背诵“老三篇”，要写决心书。话音一落，大家纷纷附和，教室里乱哄哄的，根本无法上课。此刻，汪老师的表情显得十分痛苦和无奈，他用近乎乞求的口吻说道，同学们哪，大家要读点书哇，莫把时间乱玩掉了。可是，年少无知的玩童怎么听得进老师的肺腑之言呢？汪老师难过地流出了眼泪，他长叹一声，低着头缓缓转身离开了教室。

没过多久，我们小学闹革命就取得了丰硕成果，查出三个隐藏很深的阶级敌人：朱老师是“大土匪”、蔡老师是“反革命”、汪老师是“国民党”。汪老师是这样“挖”出来的，在一次“揭盖子”会上，五年级（2）班的女班长揭发汪老师在上课时为国民党歌功颂德，说过“国民党与日本鬼子在九江打过仗”之类的反动话。这还了得，贫宣队头头愤怒地指着汪老师的鼻子驳斥道，是毛主席派八路军到九江把日本佬打败的。没料到汪老师这时竟顶起嘴来：“这不是事实嘛！”还敢犟嘴？贫宣队头头的革命老拳可不吃素，两三拳就把“国民党”打趴在地上，在“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的口号声中，狼狈的“国民党”被两个体育老师押往整天“鬼哭狼嚎”的县专政队。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去“松筋骨”的汪老师竟然在推推搡搡的行进中努力地梃直着腰板，说不清是凛然正气还是嚣张气焰，这情景给当时围观的我留下了难以抹去的记忆。

事过境迁，历史早已走出了荒唐。汪老师后来的命运我不得而知，但一次偶然的机遇，我见到了当年的贫宣队头头。不知是不是因果轮回，眼前的他头顶全秃、眼患青光眼，视力极弱，头部轮廓极象汪老师，只是背驼得历害。寒暄几句后，我问起那年批斗老师的内幕，这位当年风云人物呆滞的表情里竟显现几分生动，他激动地说，打倒他们没错，谁叫他们总瞧不起贫宣队。其他老师是冤枉，但汪老师的确是国民党，我派人调查过，他的左眼就是九江打仗时被日本佬打瞎的，反之他不吃亏，他也打死了两个日本佬。在不知是褒是贬的言论面前，我一时无言以对，但抗日勇士汪老师的形象却在脑海中渐渐高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