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 器 的 宿 命
发布时间:2010 - 05 - 17
编辑:有话好好说
来源:寻庐人文网
何义钦
大约是在海边,画面上一片水色,分不清是在江河旁还是大海边,只能根据一阵阵震耳的涛声来判断。一个孩子的剪影,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依稀可辨他衣衫褴褛。他给沙堆和上水,垒好了一个个器皿。他似乎成功了。然而,一阵雨点飘落下来,这些沙质的器皿很快就坍塌溃散了……这是日本电影《砂器》的片头,也是对整部影片的一抹写意和主题揭示。
拂晓时分,首班电车即将从蒲田车站发车了,就在发车前的最后检查时,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车轮下发现了一具老人的尸体。死者被扼杀,面容尽毁,无法辨认。唯一的线索就是,车站附近的酒吧女招待们曾经见过死者,而且他和一个年轻男子交谈过,似乎是东北口音,留下一句“加美达”。但是,对于这个不知是人名还是地名的“加美达”,警视厅的刑警们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但是,刑警今西荣太郎和他的助手吉村弘始终没有放弃,锲而不舍,从重重迷雾中寻找蛛丝马迹……
原作长篇小说《砂器》是日本作家松本清张的不朽代表作,许多读者将他与阿瑟-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并称世界推理小说三巨匠。还是中学生时,我就读过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离奇惊悚,推理丝丝入扣,那时真是被迷住了。后来读克里斯蒂作品,“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阳光下的罪恶”,虽然情节故事富有传奇,但是,全部情节都是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空间里展开,或风雪阻截的列车,或宽阔河面上航行的游轮,或小岛上的别墅花园,而凶手就在侦探波洛的身边,也许还在碰杯抿酒,或纸牌闲聊。看过几部,也就觉得环境设置雷同,隐隐觉得有些假了。
电影《砂器》不是这样的,它在时间和空间上宽广地展开:
……岛根县龟嵩派出所警察三木谦一,遇见了一位流浪的麻风病人,这位可怜的病人还带着年幼的儿子本浦秀夫一起漂泊乞讨。好心的三木收养了秀夫,把秀夫接到身边保护起来,还把病人送进了疗养院,得到了治疗。然而,已经过惯了流浪生活的秀夫,根本无视三木的一片好心,竟偷偷逃离。三木得知后,四处寻找,不停地高声呼喊。秀夫躲藏在草丛中,难过得淌下了热泪。但他还是独自一人远走他乡,不知所终。
二十三年过去了,三木早已年老退休。在这些岁月里,只有三木始终和秀夫父亲保持联系。这位麻风病人的每一封来信都流露出对儿子秀夫的无尽怀念,而三木在每一封回信中都安慰他:秀夫一定会有出息的,一定会来看望你的。
一次旅游途中,三木意外地看见了秀夫新近的照片,他抑制不住怀念之情,遂改变行程去东京找秀夫,坚决要求他去见依旧在世的父亲。
而此时的秀夫已经伪造了履历,更名为“和贺英良”。他的音乐才华得到了开发和培养,他勤奋努力,已经成长为众目所瞩的年轻作曲家,取得了非同凡响的成功,而且和实力派政治家内阁大臣的爱女订了婚,前途可期。
就在这个时候,三木谦一出现了。这对秀夫来说,是极为恐怖的事件,他的过去,他的麻风病父亲,他伪造的履历,统统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惊恐之中,秀夫杀害了昔日的恩人……
某说,李商隐“乐游原”和贝多芬“命运”可以欣赏一百遍,甚至更多,而“福尔摩斯探案”最多读三遍。其依据,大约是“探案”属于情节类的作品,艺术的空筐里只有情节,明瞭了故事中的细节后,就没有了嚼头,不可玩味了。但是,差不多三十年里,我看电影《砂器》,可不只三次了。非但如此,我还找来原作长篇小说,比较着仔细阅读。
长篇小说《砂器》是线性的结构,叙述中不经意地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当情节发展到绝境时,似乎是山穷水尽了,早前丢下的那点隐约可寻的痕迹和线索,草蛇灰线,又使情节柳暗花明。就在这种抽丝剥茧中,故事徐徐展开。不知道松本清张是怎样工作的,我猜想,他构思好故事梗概,接着在事件的节点上增加细节,安排好情节发展的线索,再把这些痕迹和线索调换到另一个时空的事件中去,让它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显露出来,然后依照时间的逻辑顺序叙述故事。随着情节的流动,这些故意安排的蛛丝马迹就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发表于1960年的小说《砂器》译成汉语大约32万字,和我读过的那些日本文学作品一样,松本清张的叙述也是用极平常的语言,冷静从容地娓娓而谈。我联想起美术素描,那些成千上万次的单色的铅笔划痕,哪一笔也似乎无足轻重,但最后就组织成了一幅动人的图画。
电影《砂器》拍摄于1974年,编剧为桥本忍、山田洋次,导演是野田芳太郎。电影对小说作了重大的改动,删除了原作中另外一条平行发展的情节线,没有了这条辅线,影片的叙述就集中在案件的主要人物身上了。在小说中,本浦秀夫是新艺术的电子音乐作曲家,而在电影中,他是钢琴家、作曲家。这种身份的改动,既是为了删除辅线而不影响情节发展的需要,更是为了有利于电影叙述的镜头表达。
电影近一半的篇幅是用倒述的手法来展示的:警视厅正在召开联合调查会议,刑警今西、吉村详细介绍案情调查;同一时刻,音乐厅里,凶手本浦秀夫正在演奏他创作的钢琴协奏曲《宿命》。刑警的讲述和音乐家的回忆,共同陈述了全部的案情,真相大白。同一时间的两个不同空间,共同叙述另一个历史时空中的情节,在我有限的观影史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达方式,使我钦佩感叹。这种表达,尽管蒙太奇镜头反复切换,依然不会产生理解上的混乱,因为充满生命激情的《宿命》旋律贯穿始终,这就有了时间的座标。品味至此,不禁拍案叫绝。
……和贺英良——不,真名是“本浦秀夫”——创作的钢琴协奏曲《宿命》的首演,正在音乐厅的华丽舞台上进行。秀夫指间流淌的旋律,诉说着在炎热夏季的崎岖山路上,在寒风怒号、浊浪排空的海边悬崖上,秀夫和父亲跄跄踉踉、步履艰难。交响的旋律,描绘着在风雪交加的丛树林里,架在篝火上烧煮的饭盒;在流浪的路上,凝视小学生游戏的羡慕的眼睛。卑微、屈辱、苦难、坚韧、奋斗、希望、毁灭,这种种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刑警今西荣太郎、吉村弘象普通观众一样,衣冠楚楚,就站在舞台的侧边,紧盯着本浦秀夫。曲终,在阵阵海涛般的掌声中,他俩果断地向音乐家走去,今西从西服的内口袋里掏出了逮捕证。用沙土垒成的器皿坍塌溃散了……
除了这本长篇小说,我对作者松本清张没有更多的了解,但他决不是简简单单地“讲故事”。对于本浦秀夫这位来自社会最底层的流浪儿,经过自己勤奋努力,成长为年轻的社会精英,作者松本清张给予了更多的同情。他以惋惜、无奈的笔调来描写这位草根精英,这就使得作品对社会的不公正具有了强烈的现实批判性,引发读者深刻的社会反思和深沉的忧虑。这就远远地超越了通常意义上的侧重情节叙述的侦探小说。松本清张赋予作品的标题,《砂器》,本身就寓意深刻,就象警钟在声声鸣响。即使是在今天,这部半个世纪前的文学作品,对于我们浮躁的现实和蠢蠢欲动的心性,不也是一剂清醒吗?
然而,电影《砂器》比原作小说倾注了更多的人文表达,这在影片主题上充分表现出来。影片在原作砂器主题的基础上,挖掘出第二主题:宿命。命运的主题,是通过钢琴协奏曲《宿命》来表达的:“世界上没有幸福,人们追逐的只是它的幻影”、“宿命是非常强大的,人生下来,活下去,就受他支配”。作为艺术空筐的《砂器》,其二重主题的复调结构,使得作品更加深厚丰满,更加引起我们对人性、对命运更深层的、超越个体的哲学思考;使得我们从对作品叙事情节的欣赏,转化成具有哲学意味的形象欣赏。对于艺术作品,无论叙事和描写得怎样精妙,如果没有“情”,没有深切的人文关怀,就不会感动读者,就不是优秀的作品,更遑论经典了。
《砂器》小说和电影的诞生,中间相隔了近十五年。在这段期间里,社会形态和艺术观念又有了新的变化和发展,精神分析、存在主义、接受美学的思想已经影响到艺术创作。小说《砂器》已经不在意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式的丝丝入扣,无视那种几何证明题似的严密逻辑,电影《砂器》则更是大写意的、跳跃式的叙述,更不在乎那些枝末屑小坛坛罐罐。我对小说和电影的叙述铺陈,对文本的情节展开作了考究,文本在叙事中留下了许多空白断点,需要接受者的联想和意会。似乎是和作者对面而坐地会心一笑,我知道,艺术作品就是艺术作品,它不是刑侦案卷。所以,对于《砂器》原作和改编之间在题旨、结构、事件细节的种种异同,我都怀着钦佩的心情,仔仔细细地欣赏、品读、玩味。
电影《砂器》的后半部,在《宿命》的音乐旋律中,描写了秀夫和父亲之间的魂牵梦绕的深厚情谊。渴望相见而不能见,情感和现实的无奈,使得本浦秀夫只能是一件砂器,宿命中的砂器。这里有一个细节:刑警今西拿出秀夫的照片向秀夫父亲指认时,这位身患晚期绝症、渴望和儿子会面的老人失声痛哭,但却回答:“不认识。”这是绝世的悲情。我,被感动了,竟含泪盈盈。
剧终。影片结束于“砂器”残迹背景下的一句旁白:
——不管人生的路途变化如何,像这样的父与子的“宿命”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