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林觉得自己很痛苦。
作为一个画家,或者说作为一个油画家,这种痛苦很正常。但是看他的表情却又没有抓到什么端倪,仍旧是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可是既然这么痛苦又何必这样苦苦纠缠不肯罢手?徐东林没有回答,只是嚼着他的红枣干,说:哎呀,痛苦……太痛苦。你们都不知道……痛苦……谁搞油画啊……痛苦……
于是到了最后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痛苦却又继续痛苦。
徐东林很高,他说自己有180,身边的同事偷偷跟我说估计不止。可很难得的是,像他这样的身高却不会给我造成压迫感。或许是他略长的头发,似乎带点艺术气质;或许是他面部表情柔和又或许是他的肩膀、手、脚都圆润而厚。总之看起来就像个宽厚的知识分子,虽然笑的不多,但也拉不下脸骂人。于是我们很放松,但这种放松有点疏离。
我的视线从头挪到了脚,于是发现他的凉鞋上斑斑点点,估计是颜料。他的衣服裤子都干净而清爽,或许这双鞋才是他最像画家的地方。
徐东林的画室是一套小小的两居室,由于楼距问题,光线不好,所以他很不满意,而且空间太小,并不适宜作画。但是这个画室却充满了浓重的徐东林味道。
找到徐东林所在楼层的时候,由于分不清到底他在这层楼的哪张房门后,我只好打电话。接电话的声音在门后响起,于是我说:徐老师,我知道是哪一间了,我就在门口。
于是挂断。门开了,徐东林仍然拿着电话对那头已经挂断的我说:哦,你到了?好,快进来。再见。
然后,再抬头跟已经站到他面前的我说:啊,是你们到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无礼的土拨鼠,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打扰了别人的生活。
只用鼻子也能分辨这套房子是画室而不是居室。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料气味夹杂着灰尘和土的味道,还有陈年的木材的气息。
客厅里放着满满当当的油画,都还装在框上没有取下来。墙上挂了若干幅,也并没有讲究什么比例或者色彩搭配,好像它们存在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增添美感。靠左手边的房间也是个储藏室,右手边那间,满地的颜料和画笔昭示了它的功能。
客厅里有一个有人物雕花的供桌,徐东林说它是清末民初的东西,从乡下淘来的。没花多少钱,不过买下的时候四条腿有三条不能用了,回来后修了好久。至于我关心的雕花是什么故事,徐东林的回答是:那我可搞不清楚。那你凭什么说它是清末民初的东西呢?标准的徐氏回答再次呈现:这些东西看多了,我就是知道。
供桌上还有一个大插瓶,是大把的莲蓬和一根树枝,看起来很别致。不过这是在莲蓬成熟的时候,徐东林专门去莲塘里买的,一块钱一支。买回来后,拿铁丝从长长的茎中穿过,等风干也就好了,至于形状长短便是随心所欲。而树枝,我本以为是腊梅或者什么别的雅物,不过徐东林很随意地吐出一口烟:那是路上捡的,谁知道是什么。
在他的内心,自己没有什么好写的。哪怕是走上油画这条道路也是顺其自然,根本没有什么特殊或者故事。
“我只是小时候就喜欢,后来就这么下来了。喜欢的人很多嘛,这有什么。”“可是绝大多数人的喜欢最后无疾而终,而你的喜欢搞出了名堂啊!”“哪有什么名堂!根本就是没名堂!”于是,我无语。
其实很早就听说过徐东林的名头,但却一直没有见过这个可以称得上九江油画界头块牌子的人。
当徐东林这三个字从别人嘴中轻轻吐出,我却总也摸不着能够代表这三个字的具体形象,仿佛是山中的轻雾,风吹吹就散了。因为那些人总也没能说出徐东林的子丑寅卯,说来说去也无非是“很好的人”,“那是真画得好”之类,于是那时候我便主观认定他是个很淡然的人,让人很难在他的名字前加个定语。
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过于淡然的人是很难让媒体人兴奋地,就好比王菲,时不时冒出一句“不为什么”或者“关你什么事”之类的话。但是王菲属于娱乐圈,她本人的存在就是个娱乐,可徐东林呢?他的存在就是一幅画吗?
可以肯定的是,徐东林不这样认为。
虽然还有两年就60了,但在我们眼中这丝毫不影响徐东林的外形魅力。不过人家说:“帅?帅个鬼!”
根据徐东林的年纪判断,他的学画历程不可能一帆风顺。他出生于1951年,少年时代文革开始,那样的时候怎么可能继续涂涂抹抹呢?可是徐东林的确是一路涂涂抹抹地走过来了,别的不好画,但可以画毛主席像啊。于是一张又一张的毛主席像这样画下去,徐东林从乡下画到了县城,从县城又画到了九江市。这到了市里,徐东林就几十年再没有挪过窝。在徐东林的心里,画主席像虽然枯燥,但毕竟是在画画;既然可以画画,又为什么要挪窝呢?
70年代开始,徐东林接手了一批连环画的创作。所谓连环画,就是我们小时候通俗所说的“小人书”。徐东林画的第一本“小人书”名叫《修械所的故事》,大概6-70页,那时候每画一页有十几块钱。我正感叹这个稿酬非常之高,毕竟是在70年代,人家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可是徐东林不这么看,“搞这个东西,人全天都滚在里面,又要想怎么画,又要想前后要保持一致,苦死了!”最关键的还是眼睛受不了,本来就近视的徐东林在长期的连环画创作后不仅视力受损更导致不能长时间作画。于是即使后来稿酬高达一页40多元,徐东林也再不画“小人书”了。
不画小人书,自然就可以全心投入到油画创作中来。徐东林的油画往往以系列呈现,比如桃花源系列,比如夜梦系列,比如伊水系列。记得我第一次看徐东林的画是在画院,当他们翻箱倒柜找出唯一一本徐东林画册时,我一下子就被画册封面的那幅《桃花源》所打动。
其实我根本不懂画,但是那满目的桃红还有蜿蜒的线条不知道为什么就能让我有触动的感觉。绚烂却又不真实。
当然让人记忆深刻的还有夜梦中的门神以及汽车却有着驴子的倒影。但是徐东林一句话就推翻了我自以为有点小深刻的理解——“那都不行,所以全卖掉了。最好的还在我这里。”
那么,好吧。就算那些都不行,可是那些都是什么意思呢?至少你会有你的用意,对不对?“没什么意思,哪有什么意思呢?”
“没意思你还画什么呢?”
“画画最可怕的就是重复别人的东西,要有自己的东西在里面。”
“不断重复的那不是画家,那是——”
“画匠?”
“比那还不如!画家至少要自成一个体系,开创一种风格。”
“那你觉得自己形成了体系,开创了风格吗?”
“我有自己的东西,再向那个方向努力。”
“那你算画家吗?”
“我还算个画家吧。”
这是我在徐东林这里听到的最有内容的回答。
画家们往往都不能忽视一个现实,就是再好的画总需要用金钱来衡量。卖得好的往往被视为好画家,卖的不好的就容易被人忽视。可即使卖的再好,价格总是难以抵挡自己的心血。就仿佛嫁女儿的心情,一方面高兴于女儿的好归宿,另一方面还是觉得女儿在身边的好。于是徐东林嫁了很多女儿,但是也留下了几位,这其中的心情难以言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你们不知道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