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 与 九派 源流考释

发布时间：2011 - 05 - 12 编辑：杨丽萍 来源：寻庐人文网

“九江”二字最早见之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尚书·禹贡》，有“九江孔殷”、“过九江，至于敷浅原”、“九江在南，皆东合为大江。”等文字。因古文字的简约，留下了很大的空白和疑点，给后世造成解读上的歧义和种种猜度。《汉书·地理志》在“寻阳”这一词条下引了“九江在（古寻阳县）南，皆东合为大江”这一句，并加以试解，意在说明“九江”所处地理位置。其说法对后世有很大影响，引发了种种推测和分歧。寻水探源，“九江”，原始意究竟何指？又缘何而得名？“九江”与“九派”所指有何异同？

　　古人中有几位较早试图诠释“九江”之原始义，首推孔安国。西汉大儒孔安国（司马迁曾向他问学）释“九江”一词曰：“江于此州界，分为九道。”应劭在《汉书 地理志注》中有记：“江自寻阳分为九”。晋郭璞也在《山海经注》中云：“九江，今在寻阳南，江自寻阳分为九，皆会于大江”。

　　有一点须明确，在古代（三国之前），“江”是长江的专名。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中，有“河水篇”、“江水篇”，仍沿用“江”特指长江这一往古专用名词。“分为九道”包括后来所谓“派分为九”，是应理解为九条支流在此汇入长江干流，还是应解作长江干流在此出现了九个（众多）分汊的河道，是长期以来歧义的焦点。古人自然科学上的局限使之在“所指”、“能指”与“被指”（想要说明描述的对象）产生了阻隔，“九道”一词在释义上也失之模糊笼统，包括后来出现的“九派”这个词。“九派”二字最初见于西汉经学家刘向的《说苑》：“禹凿江，通于九派。”这里的“江”也是指长江干流，其语意承司马迁在《史记·河渠书》中的“予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可视为对“禹疏九江”四字的进一步说明。今天我们凭借常识可大体推知，河流在分汊多的河道地段，浅滩河床会较多，两岸地势会相对低平，洪水期容易泛滥成灾，因此成为大禹治理疏导长江的一个重点区域。大体上，孔安国的“九道”和刘向的“九派”，所指称的是同一个对象——长江干流在这一段河道出现的分汊密集现象。此说何据？

　　民国以来对长江古地质、水文的学术考察研究中，提出了一个关键词：冲击扇。

　　该冲击扇说从学术上表述为：古长江出武穴后，受到两岸山地的约束，形成一个以武穴为定点，北至黄梅镇，南至九江市区的巨大冲击扇。至中前新世（距今7500--4000年），冲积扇的前缘，根据黄梅境内龙感湖中新石器遗址的分布情况判断，当在今鄂皖交界一线。江汉合流出武穴后，滔滔江水在冲积扇上以分汊水系形式，东流至扇前洼地潴汇而成彭蠡泽。传说禹疏九江，当是在分汊河道上加以疏导整治，使之畅通地汇注彭蠡泽，而不致在冲积扇上泛滥成灾。，当时九江分汊水系的主泓自冲积扇南缘至今九江市后，汇注于东北方的彭蠡泽。联系《禹贡》中 “东为彭蠡”、“彭蠡既潴，阳鸟攸居”的有关记述”，说明彭蠡泽是奔流至此的长江众多汊流潴汇而成。它既可以称为湖泽，也可以被认为是长江的加宽河段。“东为彭蠡”可视为“皆东合于大江”的另一近似的说法，且二句互为印证，定位了“九江”所处地域范围。意为“九江”（众多分汊江流）分流一段后，东向会合注入古彭蠡泽。 “大江”也即指长江这一江段亦湖亦江的特点。当时的彭蠡泽位置，大致在今长江以北，包括今湖北宿松、望江间的长江河段及其以北的龙感湖、大官湖、和泊湖等湖沼地区。相关科考和典籍记载还告诉我们，古长江几千年来产生了一系列地质、水文的变迁，随着这种变迁，古彭蠡泽一步步的萎缩，这个过程也即“长江故道”——“北江”的逐渐消失，终于被雷池和雷水所替代。将湖口一带的水体称之为彭蠡，那是隋以后的事。

　　与此同时，长江主泓也随之南移，逐渐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浔阳江”的面貌。由寻阳到浔阳，详述颇费口舌，且简言之：《汉书·地理志》所释寻阳，乃历史上位于江北的那个古寻阳。其地望范围纵贯武穴至九江市的长江这一江段。“寻”字与境内有一条浔水自不可分，故寻阳又名浔水城。寻阳于永嘉年间县治迁到长江南岸，仍沿用原名。至唐初更名为浔阳。这一改，实应算作郭璞的版权。

　　郭璞《江赋》中有“流九派乎浔阳”句，当是浔阳初见于文字。也是第一次将“九派”与浔阳并提。《旧唐书 地理志》载：“浔阳，州所理。汉县，属庐江郡。·····武德四年，复为浔阳，浔水至此入江为名。”行政区划的沿革表明，浔阳江所摄江段与“九江”、“九派”大致重合，这自有其历史渊源。

　　在如此宽阔宏大的一个冲击扇面上，长江呈众多汊流态势，当别具一种恢宏气象，尤其洪水时的漫淼恣肆——这大概是“九江孔殷”的真实含义。“孔殷”，水盛大貌。《禹贡》的描述，可能想传达大禹将“九江”列为治水重点对象这个意思。窃以为，“九江”最初得名，正是指称这种长江干流上特有的的水文现象，非初意在指某处地名。而把发生这种水文现象的江段统称为“九江”，是一个转义或衍生义。秦置九江郡，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辖境约今安徽、河南淮河以南，湖北黄冈以东和江西全省，范围如此广大却以“九江”在境内而名之，可见有一种由水文现象而地域名称的命意隐含其中。至于九江市以“九江”名之，则是出于九江距“三江（北江、中江、南江）之口，处九派汇注于彭蠡泽的要冲。

　　或有问：为什么“九江”、“九派”不可以指此江段支流众多的意思？如百度百科对九派一词的解释是，长江到湖北、江西九江一带有九条支流，因以九派称这一带的长江。实际上，这一带一级支流没有几条，如浔水、湓水都不算大支流。那些较小支流即使能数出九条也不足为据。因为长江上游大支流集中的江段有多处，似乎更有理由称“九江”，古人怎会“舍大就小”？若以此指赣江水系的“九条江”，则情况如何？回答是，赣江和其他几条赣地大支流，都是由南向北注入长江，这与《禹贡》“东合于大江”之意不符，再一点，湖汉水（赣江）等众多支流集中汇入长江的情形并不是独有的，洞庭湖水系的情况完全相似，而且古代就有学者提出“九江 ”就在洞庭湖的观点。联系起来看，如“九江”指大支流众多而集中的意思，那长江至少有三峡、洞庭、赣鄱三处江段可以当选。但“九江”绝非一个可以泛指的词。有一较通行的解释，说“九江乃指一方江道多而深广的，众水汇聚的水域”，作为宽泛的引申义来看也无不可，但这一解释亦可用于长江的他处。所以需要还原其本义并从中梳理出演变的脉络。

　　要之， “九江”的原始义，是指长江干流自武穴至九江市的江段上，远古冲击扇形水系出现江水汊道众多的一种水文现象。由此而衍生，将发生这种特定水文现象的整个水域称之为九江，是一种由水文现象而地域名称的转义。这也可视为秦九江郡包括今九江市得名的背景成因。

　　就原始义而言，九派与九江基本重合，但转义、衍生义两者产生了一些不同，包括意蕴及用法上的。九江基本不变其特指的性质，而九派则在特指基础上，衍生出泛指、泛化的倾向，且成为诗赋中的常用词汇，沾上了较浓的文学意味。特指的例子如：

　　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谢灵运《入彭蠡湖口》）

　　西眺九派之分······（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

　　大江分九派，淼漫成水乡。舟子乘利涉，往来至浔阳。         （ 孟浩然《自浔阳泛舟经明海》）

　　江路一悠哉，滔滔九派来。······近漱湓城曲，斜吹蠡泽隈。 （苏味道《九江口南济北接蕲春南与浔阳岸》）

　　舟泊浔阳城下住。杳蔼昏鸦，点点云边树。

　　九派江分从此去。烟波一望空无际。

　　　　　　　　　　 （秦观《蝶恋花》）

　　从中可见出郭璞“流九派乎浔阳”，这一名句滥觞之影响。九派浔阳或浔阳九派已形成了固定词组，乃至成为对仗的范型语句。李商隐在他一篇文中说：“若上言太华三峰，则下必曰浔阳九派。”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也举了这个例子来谈套版效应。再看泛指的例子：

　　山万仞兮多高峰。流九派兮饶江渚。（萧统《示云麾弟》

　　楚汉三湘接，荆门九派通。（王维《汉江临泛》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毛泽东《菩萨蛮》）

　　泛指即成为长江的一个代称。不过值得一提的，九派偶尔用来作浔阳的代称，如《北齐书·文宣帝纪》：“诏 梁王 萧庄为梁主，进居 九派。”此处九派即指浔阳。

　　

参考资料：

　　顾颉刚《禹贡注释》

　　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傅林祥《大话中国名水》